老周那个本子交到小卖部以后,他自己心里头一直搁着一件事。
他记的那些钟点,是“上下”“来钟”“过一点”。这样的记法,是摆摊的人的记法,听人一说,记个大概。摆摊记事,图个有数,不图精确。可如今这本子成了这一片的人都看的东西了,一个“三点上下”,上到哪儿,下到哪儿,没人说得清。
老周干了半辈子记录工,知道“上下”这两个字搁在别处行,搁在这上头,不行。
他要去把准的时刻问回来。
他先问的是他自己听得见的那两回。撞车那一声响,他在摊子上听见了,可他当天没看表,他看表是救护车来的时候看的,从响到救护车来,隔了一阵。那一阵多长,他记不清了。他去找了当时也在跟前的几个人。头一起,村里有个当时帮着拦车的,就在岔口边上,老周拎着烟去找他,问:撞上那一声,到底是几点几分。那人想了半天,说他不看表,可他记得,他是收了晾晒的粮食往家走,走到岔口,事就出了。他家到岔口多远,几点收的粮食,家里人记得,那天的事谁家都记得。两头一对,对出来一个数。
第二起、剐三轮、老太太,老周一个一个去问。罗师傅的徒弟也帮着跑,他去问过交警队认识的一个协管,又去问过三家的家里人。案卷里头有报案时刻,家里人记得救护车走的时刻,还有当时在场的,各人记得各人的。零七八碎的时刻凑回来,老周摊在摊子上,一个一个对。
对出来的数,跟他本子上原先记的,对不上。
原先他记“下晌两点二十”,是听人说的。这回问回来的准数,是四点一十。
原先记“三点过一点”,问回来,四点零五。
剐三轮那回,他自己在摊子上看见那小车过去的,他当时以为是两三点,这回跟那个司机的家里人对了,是四点一刻。
老太太那回,问回来是四点过十分。
老周拿着这几个数,一个人在摊子上坐了一个晚上。他把本子要回来了,老板娘给他的。他坐在马扎上,把这些数,一笔一笔,誊在本子新的一页上。
第二天,罗师傅来,老周把本子翻开,指给他看。
老周念给他听。他念得慢,一句是一句。
“四点一十。四点零五。四点一刻。四点过十分。”
罗师傅问:原先不是说下晌两三点吗?
老周说:原先记的是听来的,含糊。这回是我一家一家问的,问的是当天在场的、家里人,两头三头对着压出来的。差不了几分钟。
他往本子上点了点,说:你自己看。四点零五,四点一十,四点过十分,四点一刻。
他把手指头从第一行挪到第四行,说:“就这十几分钟。早了,晚了,都不算。”
那天下午,省道上出的事,别的时候也有。夏天有一回追尾,是晌午;前年冬天有一辆车翻沟里,是后半夜。这些老周本子上也记着,他把这些也翻给罗师傅看:日子不在那一头,钟点也不在那一头,都是磕磕碰碰的小事,伤的伤,赔的赔,完了就完了。
四年里头,出人命的那三回,加那个断了胳膊的,全在十一月四号那天,前后差的那一天是五号,钟点全卡在四点零五到四点一刻这十几分钟里。
罗师傅把本子拿在手里,翻过来,翻过去。他徒弟当年排的是日子,老周头一回给的是钟点,这一回,连钟点都碾到分钟上了。
他把本子还给老周,坐了一会儿,说:老周,你这本子上再添一笔吧。
老周问:添什么?
罗师傅说:今年那个日子,四点零五到四点一刻,我在哪儿,你也记上。
老周说:记你干什么?你又打那儿过?你那天不是绕东边吗?
罗师傅没言语。他把烟掏出来,点了,抽了半根,说:绕是绕。可我这几天老想一个事,想得睡不着。
老周问:什么事?
罗师傅说:这几回,头一回你跟我说的时候,我就想问,没问出口。我想问的是,它挑这个钟点,是挑给我们看的,还是……他没往下说,把烟摁了,站起来走了。
老周坐在马扎上,看着他的摊子前头那条省道。日头正往下走,杨树的影子一点一点往路当中爬。他低头,把本子摊在膝盖上,翻到新誊的那一页,就着铅笔头,在那四行字底下,又画了一道横线。
画完,他抬头往岔口那边看了一眼。
四点了。
省道上,一辆拉沙的半挂,正从南边过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