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包车压了白点那个事，当天晚上就传开了。
外地那一家三口坐交警的车走了，可这事瞒不住。交警来量现场，老周和徒弟都在跟前，量完了，小卖部那边就都知道了：礼拜六那天，四点一十五，乡道上下来的车，又是在那一块上。人没伤着，可那半个白点，还在轮印子里嵌着。徒弟第二天去看，那半个点让过路的车又碾了两天，才碾没了。
从那以后，这一片的人不光是绕了。躲，开始分了路数。
一头是彻底躲的。
跑运输的里头有个姓贾的，四十来岁，跑县里到邻县的固定线，一个礼拜三个来回，常年走这条省道。他是罗师傅的旧相识，日子这个事，他是最早信的一拨。前几年他躲，是走东边那条老路，多绕三十多里。今年礼拜六那事出了以后，他把躲的法子改了。
他算过账。东边老路，绕三十多里，路破，油多烧，车还颠。他如今上了高速，从县里出来往北二十里有个高速口，上去，走四十多里，从邻县那头下来，再并回他要去的那条线。多出来的路，四十里出头；多出来的钱，过路费加油，一趟顶平时两趟的成本。
有人在小卖部问他：你这一个礼拜三趟，趟趟这么绕？
他说：礼拜六那一趟绕。别的日子不绕。
老板娘说：那你别的日子打那儿过，就不怕？
他说：怕。可我一个礼拜三趟，趟趟绕，我这一年就白跑了。它要的是那个日子，我躲它那个日子。别的日子，我按罗师傅教的，早松油门，慢慢过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，桌上的人都听着。有个年轻的司机问他，一趟多花多少。贾师傅说：多费半箱油，加过路费。他说：“宁可多费半箱油，也不从那儿过。”他说他老婆起先骂他败家，后来看了老周那个本子，不骂了，就是每年一到十一月，天一凉，就先问他一句：那个日子，你哪天绕？
另一头，是不躲的。
不信的人一直有。罗师傅那个徒弟算一个，如今他自己做了记号，把自己说服了，算信了。可跑这条道的司机里头，还有嘴上不服的。有个开皮卡拉货的，三十来岁，姓吴，小卖部的常客。他听了几年“日子”，听了今年又添的钟点和白点，他有一套自己的说法。
他说：钟点你们对出来了，四点零五到四点一刻。那我三点过，我两点过，它还能追上我不成？他说：这就是个车多的钟点，车多，事就多。我把钟点错开，什么都躲开了。
他说：“我早走一个点，就躲开了。”
他不是嘴上说说。今年那个日子，他有活，非走这条道不可，他就真早走了一个钟头。那天下午三点，他拉着一车建材从岔口过，过得平平安安。第二天他到小卖部，把这话摆出来了：看见没有，我三点过岔口，什么事都没有。四点零五到四点一刻，我在邻县卸货呢。
这一套，听着是圆的。小卖部门口那几天，把这话当理讲的人，不止他一个。贾师傅那回也在，贾师傅没跟他抬杠，就问了一句：那你明年呢？年年都得有活，你年年都能早一个钟头？
吴师傅说：早一个钟头算什么，我早两个都行。
这话搁下没几天，出了这个月的另一件事。
也是那个十一月里的事，日子不是初四，是月中。有个骑电动车的，是岔口北边村里的人，五十来岁，在镇上一个单位里看大门。那天他下晌回家，他没走省道岔口，他从镇上出来走的是村北那条小道，绕开岔口的。
那条小道，多年没出过事。
那天他在小道上，让一辆从土路上倒出来的农用三轮撞了。
人当时就不行了，拉到县医院，没抢救过来。
这一下，小卖部门口的话，又乱了。
有人说：你看看，躲岔口的，走小道，小道上出了事。这说明什么？说明跟岔口没关系，就是倒霉，哪儿都能出事。也有人说：不对，他要是那天不躲，还走岔口，就未必撞上；他一躲，躲到别处去了，这叫躲了东边，撞了西边。还有人说得更远：老陈那年、后生那年、老太太那年，他们躲了吗？他们没躲，他们也不知道要躲。他们走的都是自己天天走的路。
吴师傅听说了这个事，到小卖部坐了坐，没再说他三点过岔口那套话。有人问他怎么看，他说：他就是赶上了。小道窄，三轮莽，跟日子没关系。说完他喝完水，走了。
贾师傅今年那个日子，是从高速上绕的。那天傍晚他回来，路过小卖部歇脚，老板娘问他：绕过去了？他说：绕过去了。回来走的也是高速。他说：多花了小两百。老板娘说：值。他说：值不值，得看下回。
他说下回这两个字的时候，自己听了一下，把这后半句咽了回去，没说下去。
今年那个日子过去了。岔口上什么也没出，出的是那半个被压碎的白点，和村北小道上那条没了的人命。
躲开的，不止一个。贾师傅躲开了，吴师傅早走一个钟头，也躲开了，岔口清净，附近的人蹲在家里，都算躲开了。没躲开的也有，看大门的那个，绕开了岔口，没绕开小道上的那辆三轮。
躲开的，说起来都说自己命好，或者是绕得对，或者是走得早。没躲开的那个，人已经不在了，他的话，一句也没留下来。
小卖部门口，如今把两样账分开记着。岔口的账，四回，加礼拜六压白点那半回，日子、钟点、那一块路面，都对得整整齐齐。小道上那一回，日子不对，钟点不对，地方也不对，可人没了。
这两笔账摆在一处，老板娘有一天擦着桌子，说了一句：那到底是躲得开，还是躲不开？
老周那天去店里买烟，正好在。他付了钱，把烟揣上，站在门口想了一会儿。
他说：岔口那个，我记了几年，它一年要一回，回回都在那个点上。小道那个，是岔开年份里的一回，账对不上，我本子上没处记。要说躲，他说到这儿，看着门外那个岔口，把后半句想好了才开口。
他说：躲开的，是没赶上它。没躲开的，是赶上了别的。这两样，我都说不清。
他说完走了。老板娘把这句话在心里搁了一晚上，第二天跟人说：老周这话，越想越不敢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