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道上那一回过后,这一片把两笔账分开记了些日子。到了年跟前,天冷了,跑运输的车少了,小卖部门口的人也稀了。老周那个本子,这几个月一直在老板娘那儿夹着。
腊月里有一天,落了雪,路上没车,小卖部里坐着几个人:老板娘、老周、罗师傅、贾师傅,还有吴师傅,他如今也常来,话比先前少了。炉子上坐着一壶水。
没什么事,就着炉子说话。说着说着,还是绕回了那个岔口。
罗师傅那天心里有件事,搁了些日子了。他说:老周,你那个本子,我前两天又翻了一遍。我翻出一个东西,想跟你们对一对。
老板娘把本子从柜台底下取出来,搁在桌上。
罗师傅翻开,翻到那页图,图上那块涂了斜线的一小块。他又往后翻,翻到誊着钟点的那页。他把两页摊开,并排摆着,转过来朝众人。
他说:你们看。
他拿手指头先点在那页图上。
他说:这一块地。老陈的货车,撞在这儿。后生摔在这儿。三轮翻在这儿。老太太站在这儿。今年礼拜六,那辆外地面包车,轮子压的,还是这儿。
他把手指头挪到钟点那页。
他说:再看这个。四点一十。四点零五。四点一刻。四点过十分。礼拜六那回,四点一十五。
他把两根手指头,一根按在图上,一根按在钟点上,按着不动。
他说:日子,我说过三年同一天,一年差一天,这个大伙儿都认了。钟点,老周问回来的,十几分钟里头。地方,就这一块,巴掌大。三样,我都认。我认了这一年了。
他顿了顿。
他说:可我是这两天,把三样搁到一块儿看,才看明白的。搁单了看,每一样都能挑出个说法来。日子赶巧,钟点车多,地方视线挡。我先前跟人抬杠,抬的一直是单样。如今三样摞到一块儿,他把手抬起来,又按下去——日子挑这一天,钟点挑这十几分钟,地方挑这一块。车不一样,人不一样,连撞他们的对家都不一样,年年换。可这三样,一个都不换。
桌上没人接话。水壶响了,老板娘没去管。
老周把本子拉到自己跟前,把两页又看了一遍。他看图,看钟点,拿铅笔头在两页之间比了比。
他说:“同一天。同一个点。同一块地。”
他把铅笔头搁下了,说:我记了这些年,记的时候没往一处想过。罗师傅这么一摞,我这本子上的东西,我自己看着都发怵。
贾师傅开口了。他说:我今年从高速上绕的,两百块钱。绕之前我老婆问我,你到底躲的是什么。我答不上来。我说躲那个日子。她说日子是个空的,你躲个空的干什么。我说不上。今天听罗师傅这一摞,我知道我躲的是什么了,躲的就是这三样摞在一块儿的这个。
他说完,看着炉子。过了一会儿,他补了一句:可我躲的到底是什么,我还是说不上来。
吴师傅一直没说话。他先前是不信的那个,今年他三点过岔口,平平安安。他端着水,听了半天,把杯子放下了。
他说:我先前说,早走一个钟头就躲开了。我现在还是这么看。可我这两天夜里想:老陈他们那一回一回的,要是有人早跟他们说了这一天这个钟点,他们早走一个钟头,能躲开吗?
没人答他。这个问题跟贾师傅老婆问的那个,是一路的。
罗师傅说:躲开的都躲开了。这四年,岔口上没死过一个知道“日子”的人。死的伤的,全是不知道的。
这话是实话。老陈不知道,后生不知道,老太太不知道,看大门那个也不知道,他连岔口都没走。知道的人,如今一个不少。
老板娘给众人续了水,坐下来,说:那我问一句。你们把三样都摆齐了,账也对上了,绕的绕,躲的躲,就当这一篇翻过去了。可我这两天老想:它挑这一天,挑这个点,挑这一块地,三样一样不落,它图什么?路就是路。路自己不会挑日子。
炉子上的水又响了。没人去提。
老周把本子合上了,橡皮筋套上,拿手压在本子上,看着门外。雪还在下,岔口那一段让雪盖着,白的,平平整整,那块路面和别处的路面,看不出两样。
他说:我记了这些年,就记下三样重合。为什么是这一天,为什么是这个点,为什么是那一块——我一样都没记着,也没处问去。
罗师傅把烟掏出来,没点。他说:
“这条路上,到底有什么?”
雪落在门外,落在那一小块路面上。谁也没接这句话,谁也没法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