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雪天过后,岔口上消停了一阵。日子、钟点、那一块地,三样都摆在罗师傅那两页纸上,摆着,没人动。
开春前后,又冒出来一句话。这话不是从小卖部起的头,是从一个外人嘴里带进小卖部的。
这人姓李,跑夜路的司机,四十上下,拉鲜活货,专走夜道,天天后半夜过那一段省道。他跟这一片的人不熟,就是常在路口南边那个加油站歇脚,加完油,进小卖部买瓶水,买包烟。一来二去,跟老板娘混了个脸熟。
他来买东西那天,正碰上老板娘跟人说话,说的是岔口上那个“日子”。到了那天,跑这条道的都绕,小卖部的烟都少卖几包。
李师傅交了钱,没走。他站了一会儿,问了一句:你们说的这个岔口,是北边那个,有块让行牌的?
老板娘说是。
李师傅又站了一会儿。他说:那我从那个口上过,一年得有三百回。
他说:我上礼拜夜里从那儿过,看见个东西。
老板娘把找的钱搁在柜台上,问他:看见什么?
李师傅说:路中间站着个人。白的。
小卖部里还有两三个人,一听这个,都停了手里的事。
李师傅说得很实,不快,一句是一句。他不是个爱白话的人,跑夜路的,话都省着说。那天夜里他拉着货,往北走,前后没车。他记得清楚,因为过岔口之前他刚看了回表,四点差一点。到岔口跟前,车前灯扫过去,光扫到路中间——路中间站着一个人,穿的是白的。脸没看清,光就扫到那么一下。
他说:我以为他要过马路。就看了一眼前面。
他脚底下松了油,车速慢了一慢。就慢了这么一下,再抬眼看路中间,路中间是空的。
前后没别的车。对面没来车,路边没树,没墙,那一段也没处躲人。他把车开过去,没停。开出去二三百米,他忍不住,看了一眼后视镜。
后视镜里就是那段路,路灯照着平平一段。什么也没有。
他说:我不敢肯定我看见了什么。可我那一下是真松了油的。人看见路中间有人,脚自己就慢了,这个做不了假。要说我眼花,眼花花不出这一脚油来。
屋里有个岁数大的说,夜里跑道的,看见白影子不稀罕,路边白的物件多了,塑料布,反光桩,都能看走眼。
李师傅没抬杠。他说:我跑车十九年,夜里看走眼的时候有,看见一根桩当成一个人,有。看走眼是越看越像。我这一回是反着的,头一眼是个人,第二眼就没了。桩看错,桩还在原地。这个第二眼,路上是空的。
那人没话了。
老板娘问他那晚是几点。
李师傅想了想,说:三点五十多从货场出来的,到岔口,顶多四点过一点。
老板娘从柜台底下把老周的本子抽出来。老周那个本子,这几个月一直夹在她这儿。她翻到誊钟点那页,用手指头把那几个数指给他看:四点一十。四点零五。四点一刻。四点过十分。四点一十五。
李师傅看着那几个数,看了有一会儿。他说:我那一趟,就卡在你们这个里头。
他又说了一句:我站的地方,他改了口,我看见那个白的站的地方,是路当中偏南,让行牌跟前那一片。
老板娘又翻到那页图,图上那块涂了斜线的一小块。她拿手指头按着那块,问:是不是这儿?
李师傅凑近看了看。他说:夜里,灯就扫了那一下,我只能说是那一带。差也差不出几步。
屋里没人说话了。
李师傅拿了烟和水,走了。他临出门,又回了一句:那一回我没撞上,人也好好的,货也好好的。你们要觉得我这是瞎说,就当我没提。可那个白的,我这几宿睡觉,一闭眼就是它站在路当中的样子。我跑了十九年夜路,头一回。
他走了以后,老板娘把那两页又摊开看了一阵。图上那块斜线,钟点上那几个数,如今又添了一个人的说法:夜里的岔口,路当中,一个白的。
那个岁数大的临走撂了句话:跑车的人,累狠了什么都看得见。这话也就哄哄你们。
没人接他这句。
当天后半晌,老板娘托人捎话给老周,让他得空来一趟,说本子上要添个东西。老周傍晚收了摊过来的。他听老板娘从头到尾讲了,没言语,把本子翻开,翻到空白的一页,拿铅笔头在上面写。
他写得很慢。写完,念了一遍:
夜里。四点过一点。路中间。白的。站了一下,没了。
他在这行字底下画了一道杠,又问老板娘:他看见的地方,你按着图对过了?
老板娘说:对过了,就那一块,差不出几步。
老周把那页又看了一遍,把本子合上,橡皮筋套上。他没把本子还给柜台,揣进了自己兜里。头几年,这本子他一直搁在自己那儿,外人轻易看不着。这几个月搁在老板娘这儿,是等着有人来对。如今对上一个,他要收回去自己拿着了。
老板娘问他:你揣回去干什么?
老周说:先前记的,是人出事。这一条不一样。这一条,是人看见了东西,还没出事。
他把话说完就走了。夜色上来,省道上过了几辆车,灯一晃一晃的,从岔口那一段过去,一辆接一辆,都平平安安。
那些车里的人,没人往路中间看第二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