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把本子揣回去以后没几天,这话就传开了。传的版本有几个,有说夜里岔口闹白影子的,有说跑夜车的看花了眼的,传到后来,什么模样都有。传话的人里头,没一个亲眼见过。
可有一个人的变化,是看得见的。
李师傅那晚车上不是一个人。拉鲜活货,货主跟车,一个三四十岁的男的,坐在副驾上,那晚也在打盹。灯扫过去那一下,李师傅脚底下松油,把那人晃醒了。那人睁开眼问了一句:怎么了?
李师傅当时没说。他把车开出去二三百米,看了后视镜,路是空的,他说了句没事,接着开。车开到货场,卸完货,天蒙蒙亮,两人在货场门口蹲着抽烟。李师傅把烟抽完,开了口。
他说:刚才过那个岔口,你看见什么没有?
那人愣了一下,说:我睡着了。你一松油给我晃醒的。看见什么?
李师傅说:路中间站着个人。白的。灯扫过去就那一下,我看了一眼前面,再抬眼,没了。
那人看着他,看了有两秒,笑了。他说:你看岔眼了吧。那段路边上白的物件多,我白天路过都多看两眼。
李师傅说:我看见了。你没看见?
那人说:我没看见。我那会儿正打盹呢,眼睛都没睁。
这话不假。那人是他一松油才醒的。李师傅知道这话不假,可他还是又问了一遍:你再想想。就灯扫过去那一下。
那人把烟头撵了,说:李哥,我睡着了。你要非问我看见了没,我就是没看见。你要问路上有没有人,我醒的时候,路上一个鬼影都没有。
李师傅没再问。
俩人分头回家。李师傅到家六点多,他老婆起来给热了饭,他吃不下几口,去睡了。睡是躺下了,人没睡实。头一觉是晌午睡的,睡到半截自己醒了,醒了先想的就是后视镜里那段路。空的路,平平的一段,想一遍,再看一遍脑子里的后视镜,还是空的。他翻了个身接着睡,又睡着一回,又醒了一回。
那天他睡了不到四个钟点。第二晚还有一趟货,他照旧出了车。
日子就这么往下过。李师傅没跟货主再提过这茬,也没回小卖部说过第二回。他在小卖部说了那一回,是因为赶巧碰上人议论“日子”,话赶话说到那儿了。说完他就后悔了一半,跑车的人,嘴里说这个,传出去活儿都要受影响。
他没求人,没看什么,没请什么。他就做了一件事:改道。
跑夜路的,路线是活的,这个跑车的都知道。往北去,主道过那个岔口,省二十来分钟。岔口北边还有一条老路,从镇上兜过去,多绕十来里,路面差点,可不走那个口。头一年里头,李师傅夜里过那一带,十回有八回绕老路。多绕的十来里,多烧一升多油,他认。他是算账的人,这个账他算得过来:一升多油,换一个不用看那块路面,值。
剩下那两回,是货赶得急,绕不起。
赶上绕不起的时候,他有他的一套过法。离岔口还有一里多地,他就把车速压下来,压到三十迈往下,后头的车要按喇叭,随它按。到了跟前,远光打上去,两道灯直直杵着路中间,他的眼睛就钉在那块路面上,就是让行牌跟前那一片,灯扫到哪儿,他看到哪儿,一眼不错。方向盘上那两只手攥得比平时紧。车过去了,他也不马上提速,慢腾腾开出个三四百米,才敢把速度提起来。
提起来以后,他从来不看后视镜。
不看,是练出来的。头两回他忍不住,看了,看了也没什么,路空着。可看完那一下,从岔口到货场这一路,他整个人都是僵的,握方向盘的手到卸货的时候还发木。第三回起,他把看后视镜这个毛病戒了。到岔口跟前,眼就往前看,过了,还往前看。
他老婆看出他不对。夜里出车回来,饭吃得少,觉睡得碎,有一晚她半夜醒来,看见他睁着眼躺着。她问他:你这一段怎么了,跑个夜车跟丢了魂一样。
李师傅说:没事。岁数到了,熬不动夜了。
他老婆说:熬不动就换白班的活。
李师傅说:白班挣得少。
这话也没假。拉鲜活货,就是吃夜里这一口,白天的价不一样。他没换。
小卖部那头,老板娘后来又见着他一回。他来加水,老板娘问了一句:你上回说的那个,后来还看见过没有?
李师傅交了钱,说:没有。
老板娘又问:那你现在还走那个口吗?
李师傅说:能绕就绕。绕不了——
他顿了一下。
他说:绕不了,就把车速压得很低,开着远光,直直地看着路中间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