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师傅在小卖部说了那一回以后,有半个月没人再提这事。岔口那一片,日子照旧过,车照旧跑。有小道消息说跑夜车的看花了眼,传传也就淡了。
淡了没几天,又续上了。
续上的不是跑车的,是个扫路的。
那段省道归城郊环卫管,天不亮有一班环卫工扫路,扫帚一人一段。扫岔口前后那一段的,是个五十上下的师傅,姓孙,附近村里住,扫了四五年了。李师傅那话传开以后,村里人拿这话当闲话说,说的时候没当真。有一天晌午,几个环卫工在道班歇着吃饭,又说起来了。老孙端着碗,听了一阵,把碗放下了。
他说:这个,我见过。
一桌子人都看他。
老孙是个闷人,扫了四五年路,道班里没听他讲过几回闲话。他说这话的时候,跟报今天扫了几车垃圾一个调。
有人问:你见过什么?
老孙说:我扫到那儿,抬头一看,路中间站着个白的。
道班的人问:哪天?
老孙说:头年冬天。腊月里头。
他说得干,一件是一件。那天他四点半上岗,天还黑着,路灯亮着。他从岔口往南扫,扫到让行牌跟前那一段,扫帚还在划拉。头一帚扫出去,帚尖碰着个东西,他抬头看了一眼。
路中间站着一个白的。
站的地方,就是他扫的那一块当中。穿的是白的,脸冲着他这边,看不清脸。
老孙的扫帚停了。他就那么拄着扫帚站着,看了有两三秒。他心里过的念头是:这是谁,大冷天腊月,天不亮,站路当中干什么。
他把帚头抬起来,想再扫一下。就这一下,帚头落了地,再抬头,路中间空了。
前后几秒的事。
道班有人问:你看清是男是女没有?
老孙摇头,说:看不清脸。就是个白的,站在路中间。
有人问:多大岁数?
老孙说:看不出。天黑,路灯黄,我就看见一团白。
有人笑,说老孙是扫帚扫出幻觉来了,大清早饿低血糖,眼冒金星。老孙没接这茬,端起碗接着吃饭。饭吃完,他跟道班的人又说了一句:我扫了四五年,就见过那一回。你们爱信不信。
这话在道班里搁着,没往外传。传出去,是因为道班有个人跟小卖部老板娘沾亲,隔了两天去小卖部买盐,说闲话说出来了。
老板娘听完,把老周那行的记法在心里过了一遍:夜里,四点过一点,路中间,白的,站了一下,没了。老孙那一回,天不亮,也是四点多钟。
可老孙看见的时候,路上没出任何事。那块路面,那一天干干净净,头年的事,哪一天都没撞上“日子”。
这还没完。又隔了几天,第三份话来了。
第三份是小卖部自己送上门的。有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叫小刘,在镇上一家厂里上班,天天骑电车走那条省道。他常在小卖部买烟。有一天他来买烟,掏钱的时候,听见老板娘正跟人说岔口那个白的。他站在柜台跟前听了一阵。
付了钱,他说:婶儿,我也见过一回。
老板娘说:你见过什么?
小刘说:我天天六点半从那儿过,往厂里去。有一天早上,我过岔口,看见路口站着一个穿白衣服的。
老板娘问:什么时候的事?
小刘说:今年开春。天刚亮。我老远就看见那儿站着个人,白的,站在路当中偏南那一片。我寻思是谁家老人走迷了路,穿个白衣裳,站路当中不动,不是老人迷路是什么。我离着十几米,按了喇叭。
老板娘问:然后呢?
小刘说:我按了喇叭。他没动。
他说,喇叭按了两声,那人一动没动,就那么站着,脸冲着南边。他的电车从旁边绕过去,绕的时候他扭头看了一眼,看不见脸。头发有没有、岁数大小、男的女的,一样看不出,就是一身白,站在那儿。他绕过去骑出几十米,回头再看,路口空了。
小刘说:我当时想,八成是老人让喇叭吓着,躲开了。可后来我想,人躲车,都是往路边躲,往墙根躲。往哪儿躲,能一眨眼就没了?
他说:我没多想。天天从那儿过,就那一回。今儿听见你们说这个,我才对上。
老板娘问他那天是几点。
小刘说:六点半前后,差不出十分钟。
这就对不上了。李师傅是四点过一点,老孙是四点半前后,小刘是六点半。钟点不是一码事。可老板娘把三份话在心里摆了摆,摆出来的是另一样东西:
三个人的话,她没让三个人对过面,是自己一条一条问的,问完记在脑子里。李师傅说:路中间站着个人,穿的是白的,脸没看清。老孙说:路中间站着一个白的,看不清脸。小刘说:穿白衣服的,站在路当中,看不见脸。
三个人,谁也不认得谁。一个跑夜路的,一个扫路的,一个骑电车上班的。看见的时候一个在车上,一个在路肩上,一个在电车上。三个不同的方向,三个不同的天,前后差着一年多。
老板娘把烟递给小刘,没说破。小刘走了以后,她找出一张纸,在上面写了三行字,一行一个人,写的是各人说的原话。写完她把三行看了半天,又拿笔在三行字底下画了三道杠。
画完她坐着,没动。天擦黑了,省道上车灯一晃一晃过岔口。
三行字上,三个人的话是三份。可写出来摆在一处,是一个模样:白衣服。站在路中间。看不见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