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板娘那张写了三行字的纸，在小卖部柜台底下压了没几天，让人看见了。
看的人是罗师傅的徒弟。他跑一趟短途回来，进小卖部买水，老板娘跟他说了这三份话的事，把纸拿出来给他看。他站在柜台跟前把三行字看完，没言语，把水钱付了，走了。
走了没算完。他这个人，先前为验证那块路面，在路面上点过白点。这一回，他又干了一样的事：去问。
不是把三个人叫到一块儿问。他一个一个去问，分开问。问之前也没跟任何人打招呼，老板娘都不知道他又去了一趟。
他头一个找的是老孙。环卫工的道班在岔口南边，他打听着去了。老孙正在路边歇着，徒弟递了根烟，说明来意：岔口那个白的，听说你见过一回，我想问仔细点。
老孙抽着烟，把头年腊月那回又讲了一遍。徒弟不插话，等他讲完，再一条一条地问。
问的是几样：什么时候。天亮没亮。你站在哪儿。那个白的站在哪儿。离你多远。看见多久。穿的什么。看清脸没有。看清是男是女、多大岁数没有。你看第二眼的时候，人还在不在。
老孙一条一条地答。答到穿什么，他说：白的。上下一身白。再问，他就摇头：天黑，路灯黄，就看见一团白，别的说不上。答到脸，他说：看不清脸。冲着我这边，就是看不清。答到第二眼，他说：帚头落地那一下，抬头就空了。
徒弟拿个小本子，问一条，记一条。记完，把本子给老孙看：我记的对不对。老孙看了一遍，说：对。就这些。
徒弟又问了一句：你先前听说过这个事没有？听谁说过没有？
老孙说：我是道班里头一个说出来的。说出来之前，没听说过。
徒弟问：李师傅认不认识？小刘认不认识？
老孙说：不认识。李师傅是哪个？小刘是哪个？
徒弟指了指岔口的方向，说：一个是跑夜路的司机，一个是在镇上厂里上班的年轻人。
老孙说：不认识。我一个扫路的，认不得那些人。
徒弟把这一条也记上了。
第二个找的是小刘。小刘下班骑车回来，在厂门口让徒弟截住了，还是递烟，还是那几条。小刘答得也实：今年开春，天刚亮，六点半前后。他在电车上，离着十几米。那个白的站在路当中偏南，脸冲南。他按了两声喇叭，那人没动。他从旁边绕过去，扭头看了一眼，看不见脸，头发有没有都说不上。骑出几十米回头，路口空了。
徒弟问：你先前听谁说过这个事没有？
小刘说：我是在小卖部听婶儿跟人说，我才想起我自己那一回。在那之前，没听说过。
徒弟问：扫路的老孙认不认识？
小刘说：不认识。
第三个是李师傅。这个不好找，跑夜路的，白天睡觉。徒弟蹲了两回加油站，才把人堵上。李师傅坐在驾驶室里，没下车，隔着车窗答的。还是那几条：上礼拜夜里，四点过一点，前后没车，灯扫过去那一下，路中间站着一个白的。他脚底下松了油，再看，没了。开出去二三百米，看后视镜，什么也没有。
徒弟问：脸看清没有？
李师傅说：没有。光就扫到那一下。
徒弟问：你跟谁讲过这个事？
李师傅说：跟我那趟跟车的货主说过一回，他不信。跟小卖部老板娘说过一回。再没跟别人说过。
徒弟问：扫路的老孙、厂里的小刘，认不认识？
李师傅说：不认识。我头一回听见这两个人的名字，是刚才你说的。
徒弟把本子合上，又说了一句：李师傅，我多问一句。你说的那个地方，跟他们俩说的那个地方，是同一块。
李师傅在驾驶室里坐了一会儿。他说：我没见过他们，他们也没见过我。可我说的，就是我看见的。一个字没添。
徒弟回到修车摊，把老周请了过来，把本子摊开。三份话，一份一竖行，并排记着。他拿手指头比着，一条一条往下对：站的地方，三份都是路当中偏南那一片；穿着，三份都是一身白；脸，三份都是看不清；第二眼，三份都是空的。
对到钟点那一行，他对不上。四点过一点，四点半前后，六点半，三个数摞不到一块儿。他把这一行单独圈了出来。
老周看了一阵，说：钟点对不上。
徒弟说：对不上。可三样对上了，地方、衣裳、脸。钟点，李师傅那回是四点过一点，卡在咱那个十几分钟里头。老孙四点半，小刘六点半，都在外头。
老周没接这句，又把三竖行看了一遍。
徒弟说：我分开问的。一个一个问的。问之前，他们仨互相不认得，也都没听说过别人见过。头一个说的，说的时候不知道有第二个；第二个说的，说的是头年的事，比头一个还早；第三个说的，是今年开春的，跟那两个也不挨着。
他说：他们仨要说串了口供，得先认得。他们不认得。
老周把本子拉过来，从兜里掏出他那支铅笔头，在徒弟圈出来的那行钟点底下，添了一笔。他记的还是他那个记法，一句一顿：
李。夜。四点过一点。
孙。头年腊月。天不亮。
刘。开春。天刚亮。
写完，他把这行跟前头记的那行摆到一块儿看。前头那行是：夜里。四点过一点。路中间。白的。站了一下，没了。
两行挨着。他看了半天，问徒弟：你去问的时候，是怎么想起要分开问的？
徒弟说：当年排日子，我是拿着认定书排的，一个人排的，没人掺和。这回想问，我就照那个来，一个人一个人问，谁也不挨着谁，问出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。
老周点点头，把本子合上，推回给徒弟。他说：这一回，记你那儿。
徒弟把本子收了。爷儿俩坐在摊子跟前，岔口在北边一百多米，看得见那段路面。下晌的车不多，一辆一辆过去，都是一脚油门。
老周抽完一根烟，说：先前那个人说，跑车的人累狠了什么都看得见。
徒弟说：三个不认得的人，累不出一个模样来。
省道上又过去一辆车。老周看着那辆车过了岔口，说：这不是一个人眼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