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不是一个人眼花”,这话从修车摊传出去以后,那个白的就算在这条路上立住了。
立住得也快。没出一个月,岔口一带的人说起这事,不用再从头讲了。跑这条道的司机进了小卖部,问一句:就是那个白的?老板娘点个头,这边就算说明白了。镇上拉货的、村里赶集的、道班扫路的,提起来都是一句话:岔口那个白的,好多人都见过。
见过的人,还是就那三个。可这不妨碍这话立住。三个人的话分开问过、对上了、记在徒弟那个本子上,这一条在小卖部讲过一回,就够这一片认下这件事了。
认下以后,规矩跟着变了。
先前这一片防的是三样:日子、钟点、那一块地。到了那一天的那个钟点,绕。如今又添了一样:天不亮、天擦黑那两个当口过岔口,也有人开始绕了。跑早班的几辆面包车,原先天蒙蒙亮过岔口,如今有的起得更早,赶在路灯还亮得足的时候过;有的干脆晚了半个钟头,等天大亮了再走。扫路的老孙还是天天扫那一段,只是扫到让行牌跟前那一片,他的扫帚会慢下来。他没跟人说过为什么慢,道班的人自己看出来的。
老板娘把记账的习惯也改了。她的账本原先是农历的流水,如今在末页上另起了几行,专记这一路听来的:谁又在哪儿见着了个白的,几点,说的什么样。一个月记下来,正主还是三个,可旁的说法又添了两三样,有说在南边桥上见着的,有说在镇口见着的。她拿笔把这几条各自圈出来,圈完又都划了。这几条她没去对,旁人随口一说的,没法对。她本子上认的,还是分开问过的那三份。
到了这一步,这一片的人把那个白的当成一件事来过日子了。日子、钟点、那一块地,如今再添上一个白的站在那儿。四样。
四样都在,可有一样不一样。前三样,出过事:撞过的、摔过的、没了的,账都记着。第四样,到如今没伤着一个人。李师傅没事,老孙没事,小刘没事。三个人看见过那个白的,三个人如今都好好的。
小卖部里就有人拿这个说话:这四样里头,就这个白的没害过人,怕它做什么。
说这话的让人顶了一句:头一年陈师傅出事那天,路上也是干干净净的,人清醒,车没毛病。出事之前,哪一样害过人?
这话没人接。
入了夏,天长了,天不亮和天擦黑那两个当口也短了。岔口那段路上车来车往,礼拜六那一天的规矩还照旧,日子那一天的规矩也照旧。那个白的,三个月里再没人新见着过一回。见过那三个,也都没再见着第二回。
李师傅还是十回里绕八回。有一晚他在加油站加油,跟相熟的司机闲说话,人家问他:你上回说的那个,如今还绕呢?他说:绕。人家问:你都三个月没见着了,还绕什么?他把油枪挂回去,说:岔口出那些事,也不是天天出的。
这话传到小卖部,老板娘听见了,记在了心里,没记在本子上。
本子上能记的,她都记了:谁、什么时候、在哪儿、看见了什么。本子上记不下的,是那天傍晚罗师傅来买烟,跟她说的一句闲话。
罗师傅如今跑得少了,岁数上来了,车交给徒弟和别人跑,他隔三差五还过来看一眼岔口。那天他站在小卖部门口,看着岔口那一段,看了有一阵。老板娘问他看什么。
他说:我把那个地方看了看。
他说:那个白的站的那个地方,路当中偏南,让行牌跟前,我看了半天,才想明白那个地方是个什么地儿。
老板娘问:是个什么地儿?
罗师傅说:是整条路上最要命的一个地儿。陈师傅的货车撞在那儿,后生摔在那儿,三轮翻在那儿,老太太走的是那儿的斑马线。外地面包车压碎白点,压的还是那儿。四年的事,出事的那一块,和那个白的站的那一块,是同一块。
他说:谁站在那儿,都躲不开。大车从东边来,小车从西边来,借道超车的从边上过。那个地方站一个活人,撑不过一分钟。她偏偏就站在那儿。
老板娘说:她说不上是活人。
罗师傅把烟点上,抽了一口。
他说:是啊。一个不在了的人,站那儿干什么?
老板娘没答。罗师傅也没再往下说。他抽完那根烟,走了。
天黑透了。岔口那段路上,车灯一晃一晃地过。过了几辆,老板娘把店门板上了。
那个地方,一晚上还是那么多车过。那个白的,就站在那些车都要经过的地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