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一个不在了的人,站那儿干什么”,这话撂下以后,在小卖部里搁了些日子,没人接得上来。接不上,就有人换了个方向:她是谁。
头一个动起来的还是罗师傅的徒弟。他那本记着三份口供的本子收着,收了没多少天,他又拿出来了。他跟老周说:三样都对上了,地方、衣裳、脸。可脸对上了也是空的,看不清。能对名字的,就剩岁数、个头、哪一年没的这几样。这一带这些年走失的、横死的人,都是有数的,我想去翻一翻。
老周说:翻得着吗?
徒弟说:走失的,村里、镇上有登记。横死的,出了事的,老周你那本子上就有几个。剩下的,问人。
这个事一个人翻不动。徒弟去找了岔口北边村里管事的。管事的姓宋,五十来岁,管着附近两个村的账目和名册。徒弟把三份口供的事跟他讲了,把想翻名册的来意也讲了。老宋起初不肯,说名册上的事不兴外传。徒弟没跟他争,把老周那个本子上的事讲了,从陈师傅那一回讲起,讲到三份口供对上。老宋听完,坐着抽了一根烟,把钥匙掏出来了。
他说:翻可以,在我这儿翻。抄可以,拿走不行。
徒弟说:行。
翻是从两个村的名册起的头。走失的、报过案的,这些年拢共七个。头一个是个老头,前年从村里走丢的,找了半个月,在河滩上找着了,人没了。徒弟问:穿什么衣裳?老宋说:找着的时候穿的是灰的,走的时候穿的也是灰的,家里人认过。徒弟把这条划了,衣裳对不上。
第二个是个半大孩子,跑出去上网,第三天自己回来了,人活着。划了。
第三个、第四个是两口子,外出打工,跟家里怄气断了音信,第二年捎钱回来了,人在广东。划了。
第五个是个媳妇,跟人走了的,家里报了走失,隔了两年从外地寄回来一封信,人是活的。划了。
第六个、第七个年头太久,一个是十来年前的,一个是二十来年的,那时候岔口那条省道还没修成如今这个样子。徒弟说:年头对不上,先搁着。
走失的翻完,翻横死的。这个不用名册,用老周的本子和这一片的嘴。
岔口那一块,四年来正主就是那几桩:陈师傅、后生、老太太、看大门的。这四个有名有姓有岁数。徒弟把三份口供摆在跟前,一个一个比。陈师傅,男的,五十出头,开货车的,出事那天穿的是蓝的工作服,对不上衣裳,也对不上岁数。后生,男的,二十来岁,对不上。老太太,对得上个岁数,也对得上女的那一头,可老太太走的是斑马线那一段,出事那天穿的是深色的棉袄,家里人后来提过,说老太太一辈子没穿过白的。看大门的,男的,出的还是小道,不是岔口。四个人,一个都对不上。
老周在旁边看着,说:岔口这几年的,你比完了。你往下比,就得比年头更早的。
徒弟说:比。七叔不是说过,早年间那个岔口出过人命。
七叔的话,先前只有一句:这条路从来不干净,早年间就出过事。徒弟为这一句,专门去了一趟七叔家。七叔坐在院里,听他讲完来意,没马上说话。过了一阵,他说:早年间那一回,是邻村一个赶集的,让大车碰的。碰的地方在老岔口,不是如今这个岔口。如今这个口,是路改了道以后才有的。
徒弟问:哪一年改的道?
七叔说:得有二十来年了。
徒弟问:那个赶集的,多大岁数?男的女的?
七叔说:男的,五十来岁。赶集回来,驮着两袋子粮。
徒弟把这些记在本子上,回去跟老周对着摆。男的,五十来岁,碰的地方不是这一块,三样里头两样对不上,衣裳虽没人说得清,前两样已经把这条比死了。划了。
翻到这儿,名册和本子上的都过完了。徒弟不死心,又把范围往外扩了一圈,去镇上问。镇上派出所他进不去,就找镇口修鞋的一个老汉打听,那老汉在镇上摆了三十年摊,什么事都有耳闻。老汉给他指了两条:一条是南边桥上前几年有过一个跳水没的,女的,三十来岁;一条是更早,镇东头有个媳妇,病没的,走的时候家里给穿的是一身白。
徒弟两条都去问了。
跳水的那个,家里人还在,住南边村里。徒弟寻过去,问那一年、问岁数、问穿的什么。家里人答了:那年她没的时候,穿的是平常衣裳,红的。人是在桥上跳的,离岔口七八里地。年头也不对,才两年多。划了。
镇东头那个媳妇,年头对得上个范围,穿的也对得上,一身白。可徒弟细问下去,岁数是六十来岁,个头矮,人是在自家屋里病没的,没出过门,出殡那天走的是村南的路,没打岔口过。老汉也补了一句:那家办事的时候我去修过鞋,灵棚就搭在院里,全村都去磕头,人走得清清楚楚,埋得也清清楚楚。
徒弟把这条也划了。划完,他在本子上把这一圈翻过的人名拢了拢,数了数:走失的七个,横死的加早年间的四个,前后十一个。
十一个里头,头一回翻的时候,有一两个他圈过。跳水的那个,他圈过一回,女的,岁数沾边。镇东头那个媳妇,他也圈过一回,一身白。圈完细问,一个年头不对,一个岁数不对、地方不对,都划了。
老宋的名册合上了。老周的本子也合上了。徒弟把自己那个本子翻到新的一页,把这一圈翻的结果记了一行:
比了十一个。像的有一两个。对不上。
他记完,跟老周说:岔口这几年出过事的,我比完了,都不是。这一带走失的、横死的,我也比完了,也不是。年头往前的,太远,没人说得清了。比到现在,我就比出来一样。
老周问:哪一样?
徒弟说:那三个看见的人,谁也没看清脸。我拿岁数比、拿个头比、拿衣裳比,比的是个囫囵人。可那个白的,脸是空的。脸要是对不上,名字就永远比不出来。
他把本子合上,说:怪就怪在这儿。她让人看见,就让人看见一个白的。再往下看,看不清。
老周没接话。他把徒弟那个本子要过去,翻到记着“比了十一个”的那页,看了一遍,还回去了。
爷儿俩坐在摊子跟前。天擦黑了,岔口那一段,车灯一晃一晃地过。
老周说:十一个里头,你说先搁着的那两个,是哪两个?
徒弟说:一个是十来年前走失的,一个是二十来年前的。
老周问:十来年前走失的那个,最后找着没有?
徒弟说:老宋那册子上,后头是空的。人没找着,也没说没的。家里后来搬走了。
老周把烟点上,抽着,没再问。
那册子上,名字后头是个空着的格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