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空着的格子,老周看了两天。第三天,他把徒弟叫到摊子上,说:名字比不出来,先不比名字。先把她这个人比清楚。见过她的就那三个,你再去问一遍,这回不问别的,专门问她的样子。从头到脚,能问多细问多细。
徒弟说:能比出个什么来?
老周说:不知道。可十一个人都比完了,就剩这一头没抠过。衣裳是白的,这话三个人都说了一回。白到什么样,白的是什么,没一个人细说过。
徒弟又去了。这回不是分开对口供,是专门抠样子。他先找的小刘,下班时候在厂门口截住的。
他问:那个白的,穿的什么样的衣裳?
小刘说:白的。
徒弟问:是褂子是袄?长的短的?
小刘想了半天,说:说不上。就记得白。那会儿我光顾着看路了,喇叭按了两声,眼睛在路面上。我看见的是一团白,站在路当中。褂子还是袄,真说不上。
徒弟问:个头呢?比你高比你矮?
小刘说:说不清。我离着十几米,又是斜着看过去的。觉着是普通个头,可你让我说多高,我说不出数。
徒弟问:头发呢?长头发短头发?
小刘说:没看见头发。
徒弟问:岁数呢?
小刘说:看不出。我就觉得像个老人,那是按穿衣裳瞎猜的,老人爱穿白的。其实算不算老人,我也说不上。就是一个白的,站在那儿。
徒弟问:脸呢?
小刘说:脸?没看清。真没看清。
他把这一条记了,又去找老孙。老孙在道班,趁歇着问的。还是那几样,还是差不多的结果。衣裳,白,式样说不上,天黑,路灯黄,光到那儿就是一片白。个头,老孙比小刘多说了一样:他说觉着那白的比他矮些。可他跟着补了一句:我扫地都是低着头,抬那一眼,量不准。头发,没看见。岁数,说不出。
问到脸,老孙答得慢。他想了一阵,说:那会儿脸是冲着我这边的。我看见的就是一团白,脸那块儿也是白的,跟衣裳连着,没有分隔。
徒弟问:是不是背对着你?
老孙说:不是背对。冲着我。就是看不清。
问到李师傅,是隔了两天,还是在加油站。李师傅隔着车窗答的。衣裳,白的,就灯扫那一下,式样说不出来。个头,他说:我坐在驾驶室里,比路人高出一截,看出去是往下看的,觉着那个白的不高。可他也说不全:一晃就没了,这个数不保险。头发,没看见。岁数,说不出。
问到脸,李师傅在驾驶室里坐了一会儿。
他说:我说不清她那会儿是背对我还是冲着我。灯是正着打的,按理说脸该是亮的。我记得那个白的一团里,上头那一块是暗的。是低着头,还是怎么着,我说不上。
徒弟三处问完,回了修车摊,把记的东西摊给老周。老周把三份摆到一块儿,一样一样过:衣裳,三份都是白的,三份都不知道式样。个头,一份说普通,一份说比老孙矮,一份说不高。头发,三份都没看见。岁数,三份都说不出。
老周指着个头那一行,说:这三个,凑不出一个准数。
徒弟说:凑不出。往矮了靠,能靠到一块儿,可谁也没个准话。
老周又指着头发那一行,说:头发是头发,脸是脸。头发没看见,脸该在头发底下。
徒弟说:这就是我这三趟比出来的东西。别处都好说,一到脸跟前,三个人三样说法。小刘说脸冲南,他没看清。老孙说脸冲着他,也是看不清。李师傅说上头那块是暗的,不知道是低着头还是背着身。
老周没言语。他把三份纸归到一块儿,说:三个人,三个方向,都说看不清。衣裳白,站得稳,站在路当中,这几样,谁说都是这个。就那张脸,一个人一个说法。
徒弟说:还有一样三个人一样的。都说那一眼没看多久。李师傅是灯扫那一下,老孙是两三秒,小刘是绕过去扭头那一下。都没有第二眼。
老周说:第二眼的时候,人没了。
这句话说完,爷儿俩都没再往下说。老周把那三张纸收起来,夹进自己的本子里。他合本子的时候又说了一句:我把这个也记着。名字比不出来,先把样子立住。样子立住了,等哪天有人能对上这张脸,名字自然就出来了。
徒弟说:可这张脸,谁也没看着。
老周说:嗯。三个人看见她的时候,衣裳在那儿,个头在那儿,站的地方在那儿。就脸那一块儿,是空的。像专门空着的。
小卖部里,这三份样子的说法也传过去了。有人问老板娘:那个白的,长什么样?老板娘说:白的,站路中间。再问:多大岁数?男的女的?老板娘说:说不清,见过的都说看不清。问的人还追:看不清,是背对着,还是低着头?
老板娘说:小刘说冲南,老孙说冲着他,李师傅说上头那块是暗的。三个人,三个说法。反正讲到脸:
她把柜台上的抹布叠了叠。
她说:讲到脸,谁都含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