讲到脸谁都含糊，这话在小卖部搁了没几天，有人把话头换了个方向。
换方向的是村里一个开三轮的老汉，姓孟，六十来岁，常年在镇和村之间拉脚，岔口一天过四五回。他那天在小卖部坐着，听人又说起脸的事，听了一阵，插了话。
他说：你们琢磨脸干什么。脸是说不上的，可她为什么站那儿，这个能说上。
老板娘问：怎么说上？
孟老汉说：她是被撞死在这儿的。人就留在了这儿。
小卖部里静了一下。有个人问：谁撞死的？哪一年的事？
孟老汉摆摆手，说：你问我名姓年头，我说不上。可你们把这四年的事摆一摆。陈师傅撞在哪儿？后生摔在哪儿？老太太走的是哪儿的斑马线？三轮翻在哪儿？外地的车压碎白点，压的是哪儿？全在那一块。你们再想想那个白的站哪儿，李师傅说的，老孙说的，小刘说的，路当中偏南，让行牌跟前。也是那一块。
他说：你看，出事儿都在那一块。跟她站的，是一块地。这不是明摆着的理儿吗？人在哪儿没的，人就留在哪儿。她是被撞死在这儿的，人能走，地走不了。她站在自己出事的那一处，谁也挪不动。
这话一出，屋里好几个人点头。
有人跟着补：对。怪不得她不站别处。南边桥上没出过事，那儿就没有白的。镇口没有，那儿也没有。就这一块有，就这一块老出事。两头一齐，是同一块地。
又有人说：也怪不得她不动。李师傅灯扫过去，她站着。小刘按了两声喇叭，她一动不动。老孙帚头落地那一下，人没了，她没挪窝，她就是那一站的。挪了窝，倒不对了。
这个说法在小卖部里说开了。往后几天，越传越圆。跑这条道的司机听了，觉着对；道班的人听了，觉着对；连镇上拉货的听说了，都说这个理儿顺。传的日子里，又添了几句零碎的：有人说是早年间的那个赶集的，让大车碰了的，后来路改了道，他挪不走了；有人说不对，那个是男的，碰的地方也不在这块儿。传话的人一听，说：那就不提那个，反正这个理儿是对的，在哪儿没的，留在哪儿。
十来天里头，这一片认这个说法认得最多。老板娘本子末页上那几行听来的，一多半都是这个理儿，只是各人说各人的话。她挑了一句最短的记下了：在哪儿没的，留在哪儿。
有人把这话捎给了老周和徒弟。
徒弟听完，跟老周说：这个说法，我听着也顺。地方是对得上的。
老周坐在摊子上，没点头也没摇头。他把徒弟那个本子拿出来，翻到画着那块斜线的图，看了半天。
他说：地方是对得上的。可你比过的那十一个里头，在这一块没的，是陈师傅、后生、老太太。一个穿蓝工作服，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，一个一辈子没穿过白棉袄。这三个，都对不上那个白的。
徒弟说：那他们仨没对上，不碍这个说法。兴许是更早的，早到没人记得的那一茬。七叔不说过，早年间岔口出过人命。
老周说：七叔说的那一茬，碰的是老岔口，不是这一块。
徒弟没话了。过了一阵，他说：那这个说法里头，人是空的。地方是实的，人是空的。
老周说：地方是实的，人也是空的，我数过，你比的那十一个，都翻遍了。
他把本子合上，递还回去。递到一半，他把手停了，又翻开，翻到记钟点的那页。那页上是老周那笔一顿一顿的记法：李，夜，四点过一点；孙，头年腊月，天不亮；刘，开春，天刚亮。前头还有更早的一行：夜里，四点过一点，路中间，白的，站了一下，没了。
老周用铅笔头在两行底下点了两下，说：这个说法，我有一处搁不下。
徒弟问：哪儿？
老周说：那个“日子”的钟点。出事的都在那十几分钟里头，这是拿认定书对出来的。可看见那个白的的三个，一个在四点过一点，一个在四点半，一个在六点半，仨钟点，两样在十几分钟外头。她要真是留在自己出事的那一处，随人瞧去，那她该跟出事一个点儿，不该散着。
徒弟说：许是她不挑钟点，出事才挑钟点。
老周说：也许。
他把本子彻底合上，还给了徒弟。爷儿俩坐着抽烟，岔口在北边一百多米。下晌的车，一辆一辆过去，还是一脚油门。
小卖部那头，孟老汉的说法还在传，传得比先前更顺了。这天傍晚，有个人进小卖部买烟，跟老板娘又说起这个。他说得比孟老汉还细：人被撞的那一下，魂儿就钉在那儿了，身子让人抬走了，钉在地上的那个，挪不动。她站的地方，就是她当年挨撞的地方。
老板娘一边找钱一边听着。那人接了钱，临出门撂下一句：
他说：你说怪不怪。她要真在那儿挪不动，她站在路当中，车来车往，她天天就那么站着。
老板娘没接话。那人走了。
天黑下来了。岔口那一段，车灯一晃一晃地过。那块路面上，一晚上还是那么多车压过去。那个白的，按这个说法，就钉在那些车底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