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老汉那个说法传得正顺的时候,道班里有个人把它顶了回去。
顶话的是跟老孙一个班的一个环卫工,姓冯,四十来岁,家就在岔口东边的村里。那天他又在小卖部听人说“在哪儿没的,留在哪儿”,听到末了,他把烟摁了。
他说:这个说法,我不信。
说话的人问:哪儿不对?
冯师傅说:架势不对。你们没在路当中站过,我站过,扫路的时候,路口有垃圾,我得站到路当中去扫。站在路当中的人,是什么样?是随时要躲的样子,车一近,人先缩,这是活人。可他们仨说的那个白的,是什么样?小刘按了两声喇叭,她一动不动。李师傅的车灯直着打过去,她站着。你们说说,哪有在路当中让人按着喇叭不动的?
他说:站路中间,那不是被丢下的样。那是拦的样。
屋里有人不服,说:拦?拦车的人也是要命的,车真到了跟前,拦车的也得闪。她不闪。
冯师傅说:拦车的人闪,是因为怕死。她要已经不在了,拦车干什么都不用怕。可你们再想,她那个站法,站得笔直,站路正当中,车灯照着也不动,喇叭按着也不动——丢在哪儿的东西,是随随便便杵着的,风都能吹得晃。她不是杵着,她是站定的。站定的,就是在等什么,或者在拦什么。
这话把几个人说得都不吭声了。
冯师傅接着说:我再问一样。她在那儿站了多少年了?没人说得清,头年腊月老孙就见着了。可这四年的事,一年也就出那么一回,日子、钟点,卡得死死的。她要真是被撞死钉在那儿的,她该跟地一块儿待着,什么事都不管。可她站的那个地方,是全路最要命的地方,车都得从她身上过。她站在那儿,车没撞着她,车撞的是别的人。她要只是“留在那儿”,她管这些做什么?
有人问:那你说她在干什么?
冯师傅说:等。
他说:等一个人,或者拦一辆车。等谁拦谁,我说不上。可你们想想那个方向。小刘那回,明说她是脸冲南站着的。冲着的是哪头?是镇上那头。她不是随便站哪儿,她是面冲着一个方向站定的。
这话一落,屋里静了。有人接着往下对:老孙那回,说的是冲着他,老孙看不清,算不上数。李师傅那回,是打北往南迎面开的。他要真是迎着车看了一脸,脸该是亮的,可他说那白的一团里,上头那一块是暗的。
对到这儿,有人把话接了过去:上头那块是暗的,那是没看着脸。人要是冲南站着,李师傅从北边来,看到的正好是后脑勺那一片。暗的,对得上。
冯师傅点头,说:小刘一回,明说冲南。李师傅一回,暗的那块,也对得上是冲南。冲南,就是背对着从北来的车。她要拦车,该脸冲着来车站,她偏背着。背对来车,站在路当中,那她拦的不是从北边过来的车。
他没往下说。有人替他往下说:那她面冲的是镇上那头。她等的,是从镇上那边来的什么人?什么车?
冯师傅说:我说不上。等谁,拦谁,这个我说不上。我就是觉着,那个站法,不是留在原地的站法。
孟老汉的说法没垮。第二天小卖部里又是一拨人,还是说“在哪儿没的,留在哪儿”,说得跟先前一样笃定。有个人把冯师傅的话学过去,学的是“拦的架势”那几句。那边有人顶回来:拦什么?她连脸都不让人看清。等人的,盼着人认出她,盼着人搭话,她那样儿是等人吗?
这边又顶回去:钉在地上的,更不该挑方向。她偏偏回回冲着南。你们那个说法,圆得了地方,圆不了这个方向。
两拨人说来说去,谁也说不倒谁。信头一种的说:地方对得上,这是眼面前摆着的。信第二种的说:站法对得上,钟点散着对不上,这是明摆着的。
老板娘在柜台里头听着,两边的话都记在本子末页上。头一条记的是:在哪儿没的,留在哪儿。第二条记的是:站在路当中,回回冲着南,是拦的样。记完她把两条并排看了看,没并到一块儿去。
老板娘把本子的事跟老周说了。老周听完,把徒弟叫过来,让他把两条都记在自己那个本子上。徒弟记完,问:师父,这两条,你信哪条?
老周坐着抽了半天烟。
他说:头一条,地方是实的,人是空的。第二条,架势是猜的,方向是实的。两条都有实的,两条都有空的。
徒弟问:那到底哪条对?
老周说:不知道。哪回她再在那儿站着,过来一辆车,车不停,你看她拦不拦,就知道了。
徒弟说:谁拿这个去看?车又不停。
老周把烟抽完了。岔口在北边,天擦黑,那一段车灯一晃一晃地过。
老周说:两条说法,倒有一条是一样的。
徒弟问:哪一条?
老周说:不管哪条,她都站在路当中。等着也好,留着也好,她在那块地方,一晚上又一晚上,冲着南。
小卖部里,两拨人还没散。有人问冯师傅:你说她在等人,等谁?你倒是给个准话。
冯师傅说:我给不了。
他说:等人的事,等的人自己知道。她等的是谁:
他把烟盒在桌上磕了磕,没磕出烟来,是空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