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秋天,有个司机赶夜路,往岔口那边去了。
司机姓温,四十多岁,县城人,在县城跑运输。他有一辆半旧的货车,跑了十来年,车是老车,人也是熟手。县城里拉脚的活儿,送建材、送粮食、送集市上的杂货,大半都经他的手。货主们认他,认的不是别的,是他不误事:说好哪天送到,就是哪天送到;说好走哪条道,就走哪条道。人家都叫他老温。
老温家里三口人,老婆在县城一个厂里上班,儿子上高中,住校,礼拜六回来。一年一年的花销,学费、饭钱、人情往来,全从他这一挂车上出。他跑车有他一套章法:白天多睡,晚上多跑;近道多走,远道看货;货主催得急的,连夜也要送到。十几年下来,人熬成了习惯,一到夜里十点往后,反倒精神。
那晚他从外县往回赶。头一天他拉了一车货去外县,原说当天卸完当天回,可货主那边的库房出了岔子,管钥匙的人不在,一车货只卸了半车,剩下的压在车上,说是第二天再卸。老温在外县的旅馆睡了一夜。第二天他等了一白天,等到天擦黑,货主那边来了话:库房腾不出来了,剩下的半车货,你先拉回县城,寻个库先存着,过两天再送回来。
老温就去装车。苫布蒙好,绳子勒紧,绕着货厢勒了四道。装完车,天黑透了。他在外县街上吃了碗面,把车发动了,往县城开。
从外县回县城,有两条道。一条上高速,从东边绕,一百三十多里,路上稳当,就是远,还得交过路钱。一条走省道,直插过去,九十几里,能省下小半个钟头,过路的钱也省了。
同路的司机里有人劝过他。那年秋天在县城的停车场,一个跑同条线的司机跟他说:夜里跑省道,岔口多,黑灯瞎火的,你一个拉货的,犯不上省那一截。老温坐在驾驶室里,隔着车窗摆摆手,说:这条道近。我常走。
这话不假。这条省道他跑了十来年,哪一段有几个坑、哪一段路面翻过浆、哪一段该减速、哪一段有测速的,他心里都有一本账。别的司机夜里宁肯绕高速,他图近,回回走这条。一趟省下小半个钟头、十几块过路钱,一个月下来,够他多加两回油。他算这个账算了十几年,算来算去,就没觉得这省道有什么不好。
那晚的货压在货厢里,苫布蒙着,四道绳子勒着。出了外县县城,头一段路还有路灯,亮一段,黑一段,过了收费站,路灯就彻底没了,就剩他自己的车灯,往前打出去百十来米。仪表盘上那点光照着他的手,照着方向盘上磨得发亮的那两块。路两侧是黑的,偶尔过个村子,村口的狗叫两声,有几户人家的窗亮一下,又黑下去。
车开得不算快,时速五十几,跑夜路的老速度。他这个岁数、这个行当,早就过了逞快的年头。货主托他拉的东西,一路上要是磕了碰了、湿了损了,赔的是他自己。所以油门从来不踩死,遇着弯道先松,遇着桥先松,遇着岔口,更先松。
路上一共碰见三辆车。一辆大车迎面过去,会车那一下,两挂车灯晃得他眯了眼。两辆小车从他后头追上来,又超了过去,尾灯一路缩小,缩没了。再往后,路上就他一个。发动机的声匀着响。天倒还没下,就是秋夜里那点潮气,挡风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,他抬手抹了一回。
他抽了两根烟。第三根点着了,抽了几口,困意还没上来,就夹在烟灰缸沿上。收音机里放着戏,唱的什么他没往心里去,就图个响动。看了一眼表,十点四十出头。到县城还得一个多钟头,到家就十一点半,老婆嘱咐过,灶上给他留着饭。他想到这个,油门稳稳的,不紧不慢地走。
过了镇子。镇口那个修鞋的老汉收摊了,街面上黑着,就几家店铺门口的灯还亮。出了镇子,路又黑下来,这一段他更熟,再往前二十来里,就是那个岔口,过了岔口,再走三十几里,就进县城了。
那个岔口他熟得没法再熟。十来年里,他从那儿过的回数数不清,晴天过,雨天过,下雪也过;空车过,重车过。小道从南边斜着汇进省道,汇口立着块让行牌,牌底下就是岔口那一块路面。他自己有句话,跟车队的年轻人说过不止一回:这个路口,我闭着眼都能过。哪一截平,哪一截有个坎,车轱辘压上去是响是哑,他都知道。
他过那个岔口的章程,也跟别人不一样。按说直道上的车不用管岔路,一脚油门过去就完了。他不是。他到那儿,脚先抬,离岔口还有百十来米,油门就松了,车是滑着过去的,眼睛把那个口扫一遍,过了,再把油门踩回去。
这个习惯,是有年头的。早年他跑这条路,到那个岔口从来不松油,一脚过去。后来有一年,也是夜里,也是拉着货,他离岔口还有百十来米,看见路当间有个白的东西,一团白的,站在那儿。他一脚刹车踩下去,轮胎在地上拖出去响了一截。车停了,他探头出去看,前头车灯照着,路当中什么都没有,空的。他在车里坐了半天,把那一趟的心跳压下去了,接着开,一路开回县城,什么也没撞上,货也没事。
回县城他跟同行说了。同行笑他,说是眼花,困的,夜里跑车的谁没个看走眼的时候。他自己也说不上是什么。灯照着,白的东西在路当间;灯再照着,没了。他没往下想,也想不下去。就是打那以后,他过那个岔口,脚底下先松。头几年是想着那一脚刹车,松得有意;后来日子长了,习惯成了自然,他一到那个地方脚就抬,抬完了自己也忘了为什么抬。
十几年过去,那件事他早就不当回事了。老婆问过他一回,夜里跑车怕不怕,他说怕什么,跑了十几年,闭着眼都能过。那个岔口在他心里,就是他跑熟的一条道上一个跑熟的口,跟别的口没什么两样。
那晚也是一样。离岔口还有两三里地,前面路黑,就他一挂车灯。他把手搭回方向盘上,把烟灰缸沿上那根烟摁了,眼睛往前看着。路面从灯底下一段一段地翻过来,黑的,亮的,又黑的。
那段路上没有别的车。发动机的声匀着响。
走到这儿,他一向是提早松油门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