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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2章 驶近

中国民间诡事录 笔墨云飞 1877字 2026-10-08 12:45:21

离岔口还有两三里地的时候,天上落雨点了。

那雨下得不大,是秋后夜里那种毛毛雨,不成滴,不成线,落在挡风玻璃上就是一层密密的细点子,肉眼都难看清,得借着车灯的光才看得见它们往下沉。老温跑夜路跑得多,这种雨他有数。起先是玻璃上起了雾,他把侧窗开了条缝,让风灌进来吹一吹,雾散了,可细雨点又上来了。他把雨刮器拨了一下,刮了两刮,那层毛毛雨让胶条抹开,反倒糊成一片。他把雨刮器关了。关了清楚些,那些细点子不碍事,车灯打出去,它们在光柱里一层一层飘着,密密的,无声无息。

发动机的声匀着响,雨点打车顶的声比它还轻,得把收音机拧小了才听得出来。收音机里那段戏唱完了,报了几句天,说夜里有小雨,明天转晴。老温没往心里去,把收音机声拧小了一半。

路上就这一挂车。从外县出来到这会儿,前后再没遇见一辆。偶尔对过的道上远远有点光,等了一会儿也没过来,不知是哪个村口的灯,还是岔路上哪个慢车。省道上就他一个,车灯打出去百十来米,光柱外头是整片整片的黑。

雨一落,路面就变了样。

这是老温跑熟了的一点见识。干路上,车灯打出去,路面是黑的,一段一段地翻出来,看着不亮,抓地。落了这种毛毛雨,路面存不住水也流不走水,薄薄一层浮在面上,车灯一打,整条路泛起一层白花花的光,路中间那道白线,一截一截地在光里往前翻,翻得比平时清楚。夜里跑车的都知道,这路好看,不好走,雨小,油泥浮在面上冲不掉,大货压上去,刹车得比平时多留一脚,大雨反倒把路面冲得透。老温看在眼里,脚底下又松了一分,时速从五十几掉到四十出头,又掉到三十六七。他这车拉着半车货,苫布蒙着,四道绳子勒着,货不重,可湿路上他从不赌。

挡风玻璃上那层水汽又起来了,他抬手在里头抹了一回,抹出一块清楚的地方,眼睛从这块地方往外看。

前头远处,有一点黄的灯。

他知道那是什么。岔口边上那个小卖部,夜里留一盏灯,天天留着,跑这条道的司机都拿它当个记号,看见那点黄灯,就是岔口快到了,减速的该减速,瞌睡的该醒一醒。老温打那儿过了十来年,那点黄灯从来没缺过。那点黄的之外,更远的东头,他还看见一对小红灯,一动不动,离得远,小得跟两粒火星似的。是哪个车停在那儿,也可能是哪个跑得更慢的车在前头爬。他没按喇叭,隔着远,碍不着他,他走他的直道,那一对红灯在东边,跟他不是一个口汇进来的。

再往前,左边树影压过来了。

省道北边那一排树,入秋叶子落了一半,剩下一半挂在枝上,夜里看不出是什么颜色,就是黑压压的一片。车灯从树底下扫过去,树影一条一条压在路面上,跟路中间那道白线交叉着,一条影,一道白,往后退,往后翻。树影底下路肩那一线是黑的,灯照不进去,就那么黑着。老温扫了一眼,跟往常一样,树是那些树,影是那些影。

再近,让行牌到了。

那块牌立在岔口南边汇口上,立了有年头了。蓝底一道白杠,让雨让日头褪得发灰,边角上还卷了一点,可牌子中间那道反光条还在。车灯扫过去,那道条亮了一下,亮得挺扎眼,随即黑下去。牌子跟前,就是岔口那一块路面,小道从南边斜着汇进省道,汇口的路面比直道宽出一截,宽出来的那一片,在反光的路面上一眼就认得出来。

这些都是老样子。那点黄灯、那对远处的红尾灯、那排树、树影底下那道黑路肩、那块褪了色的让行牌、宽出来那一截汇口,老温打这儿过,一百回也是这几样,一百回也是这么个先后顺序。哪个都不新鲜,哪个都不出格。他脚底下照着他那个十几年的习惯,早早就把油门抬了,这会儿又往下带了一带,车是滑着往前走的,发动机的声沉下去,就剩轮胎压湿路那点沙沙的响,混着雨点打车顶的密密的响。

他的眼睛还是照老规矩,把整个岔口扫了一遍。跑夜路的都这么干,路口扫一遍,看汇口有没有车灯,有没有行人,有没有牲口。这些年岔口夜里出过事,他也有所耳闻,道上的人传过,说那个路口日子不好,隔三差五出事,说夜里路当间有白的。老温听了也就是听了,他打那儿过百十来回,早年那一回之后,再没碰上过。那回他自己踩的那脚急刹,都多少年了,他早归到“困花了眼”那一类里去了,同行的也都这么说。他信同行的话,更信自己的脚。十几年,他那个“到岔口先松油”的习惯一直留着,留着留着,成了本能,成了这条熟道上的一截程序,跟到弯道松油、到桥头松油,没什么两样。

这会儿也是。车速压到了三十上下,车滑着往岔口去,一百米,八十米。汇口的路面在灯底下摊开,反着光,空的。左边树影退过去,右边小道黑黑地斜进来,没有车灯。小卖部那点黄灯从左边树影的空当里露出来了,在路肩那一侧亮着。前头那对红尾灯还在东头远处,纹丝没动。

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,两个拇指勾着轮辐,是跑了十几年夜路的老姿势。烟在烟灰缸沿上早摁了。发动机的声沉在底下,雨点还在光柱里一层一层地飘。玻璃上他抹出来的那块清楚地方,正对着前头的路。

后来他把这一段讲给人家听,是掰开了、一层一层讲的,讲了不止一回。每一回的顺序都一样。

他说:那天有雨。路上反着光。

他说:我先看见的是远处那个灯,小卖部那个黄的。再是前头一对红尾灯,在东边,不动。再是左边那排树,影子压在路上。再是那块让行牌,褪了色了,可我认得。都是老样子,跑熟了的。我先把速度压下来了。就在那时候:

车滑进百十米里头,车灯的光往前一铺,铺过让行牌,铺进汇口那一块反着光的路面。

就在这时候,车灯扫到了路中间。

那儿站着一个人。

白的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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