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身白的在车灯里站定了。
老温看清的,就是那么一瞬。她站在路当中偏南,不在车正前头,在偏左一点的地方,侧着身,低着头。车灯打过去,那身白的在毛毛雨里亮了一下,白得跟路面的反光不是一个白。路面的光是散的、糊的、贴着地泛开去的,她那一身是拢在一块的,从上到下一条白,看不见衣裳的分截,看不见哪儿是褂子哪儿是裙子,就是一整条白的立在那儿。头是低的,低到什么份上看不清,就是那一团白的上头,往胸口那方向沉着一截,像是在看脚底下的什么。脸冲哪边、是老是少、头发长短,一概看不见,雨点在光柱里一层一层飘着,落在她那一身白上,她不动。
她不动。就那么站着。
车灯是从她左后方向打过去的,光斜着扫到她,她半边在光里,半边在光外头。车往前走,光跟着走,她那一身白在灯里没挪过一寸。三十的车速,百十来米,几秒钟的事,可就在这几秒里头,老温的眼睛把她收进去了,收得又快又全:站的位置、侧着的身、低着的头、那一整条白。后来他跟人说,那一眼他连想都没来得及想,就是看见了,看见了就是看见了,刻在脑子里了,往后闭上眼还在。
就在这一瞬,老温的手先动了。
两只手本来就搭在方向盘上,两个拇指勾着轮辐,是跑了十几年夜路的老姿势。右手那把,往回带了。带了多大一把,他后来自己也说不清,只记得胳膊上那一下是横着出去的,不是想着要带,是胳膊自己动的。他打方向打了十几年,手上有他的分寸,过弯带半把,让坑带小半把,从来没有一把带到底的时候。这一把不是他的分寸,这一把是大把的、用劲的、带着整个人朝一边歪过去的。方向盘跟着转过去,货车的车头跟着朝右偏,车灯的光柱扫着路面滑了过去,从那身白的身上滑开,扫到路右边去。
手动了,脚才动。脚从油门上挪开,那只脚在油门上放了十几年,放出了老茧,抬起来的时候是空的,悬了一下,挪过去,狠狠踩下刹车。
刹车踩到底的那一下,脚底下是硬的,一点余量都没有,整条腿的分量都压在那一脚上。车胎在湿路面上叫了一声,那一声在夜里传出老远,前头的轱辘先叫,后头的跟着叫,四个不齐,压着那层冲不掉的油泥,一路拖着响。响声里头还夹着货厢那边传来的一声,苫布哗地一下,是半车货往前拥了一下、又朝右歪了一下,四道绳子绷紧了,勒得货厢的帆布帮子都响了。老温的身子也跟着走,先朝方向盘上拥了一下,胸口抵着方向盘,又朝左歪了一下,安全带勒进肩膀里,勒出一条火辣辣的印子。两只手还死死把着方向盘,右手那把还回着一点,往左正了正车头。
发动机的声让这一脚刹车压下去了,转速掉下来,声沉到听不见。就剩车胎拖着叫的那一声,拖了十几米,声一点一点弱下去,和雨点打车顶的密密的响。
车头还在朝右偏。偏过那身白的站的那个位置,擦着她的方向,朝路右边冲过去。右边是那排树,树影底下路肩那一线是黑的。老温的眼睛这时候已经不看右边了,回头看路中间,光柱扫过她的那一片,斜着的光的边边上,那身白的还站在那儿,侧着身,低着头,一动没动。车擦着她的方向偏过去了,她没有闪,没有躲,没有抬手,连那一下车胎的叫,传出去老远的那一声,都没让她动一动。一个活人站在路当中,后头一辆大车突然拖胎叫起来,冲着自己这个方向偏过去,谁不回头看一眼?她没有。她那一下连站的姿势都没换。
这一套,前后就是两三秒的事。
车停住了。停在路右边的道边上,车头离路肩那排树的头一棵,就剩七八米。发动机怠速的声在底下突突地响,雨刮器是关着的,雨点还在玻璃上密密地落,车灯还亮着,光柱打在路右边的树干上,打出几道笔直的、被雨点穿得发毛的光柱。
驾驶室里,老温两只手还把在方向盘上,没松。他坐在那儿,喘着,胸口抵着方向盘的那一块还在一上一下。安全带勒肩膀那条印子,火辣辣地退成了一条麻。他坐了半天,才想起脚还在刹车上,把脚挪开,挂了空挡,拉了手刹。
这几下做完,他还是坐着。后来他跟人讲这一段,讲到这儿总有一句:我那会儿没敢抬头。我知道车停哪儿了,让行牌跟前,路右边,道边上。我一抬头,就得看路中间。我坐了得有半分钟,才抬的头。
后来他把这两三秒讲给人家听,人家问他:你先看见她,才刹的车?
老温摇头。
他说:不是那么个先后。我不是看清了才踩的。看清,那得有时间,我得先想这是个人,再想撞上怎么办,再想往哪儿带,这么一套下来,人早撞上了。灯扫过去,我看见一团白的,就那么一下,手已经在带方向了。手比我快。我手先动的。脚是跟着手动的。
人家又问:那不还是躲她?路上有人,你绕开,天经地义,老司机都这么干。
老温不言语了。烟点上了,抽了半根,他说:跑夜路的碰上人,不是这么个躲法。我干了十几年,碰上过路上的猫狗,碰上过夜里遛弯不看道的,也碰上过对面大灯晃瞎我眼的。全是那么个章程:先松油,再按喇叭,人家闪了,车过去。没有一上来就往死里带方向的。我那一把带过去,车差点下路,前头就是树。半车货,绳子勒着,苫布都响了一声。跑运输的,货比命金贵,我是躲人的人吗?我拉了十几年货,没这么躲过一回。
人家问:那你是怎么了?
老温把烟抽完了,半天才说:我说不上。我那一把,不是怕撞着她。撞不撞,我脚底下有数,我车速才三十,路也不是太滑。可那一把出去的时候,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有,没有她是谁,没有撞上怎么办,什么都没有,就是手自己要动。手往右带,是从她身边让过去,手没想着从我前头把车拔开。我这个岁数,手上没来由的事,一辈子就这一回。
这话他往后说了不止一回,一回一个说法,有人听了笑他,有人听了不笑。可“手先动”这一层,一回也没变过。他每回讲到末了,都要把那一晚的次序再摆一遍,摆得跟账一样齐:灯扫过去,她站在路中间,白的在雨里亮了一下,侧着身,低着头。
那一晚的岔口上,事情的次序就是这么个次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