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停住了。
车头离路右边那排树的头一棵，就剩七八米，离路肩外头那截矮墙，也就是几步。那截矮墙是岔口西边人家地界的墙，石头垒的，半人高，垒了不知道多少年，墙头上长着一蓬枯草。车头几乎贴上去了，灯打在墙面上，墙面反着一片黄光，照亮了那蓬枯草，草上的雨点在光里密密地落。就差那么几步，差在老温最后正回来那小半把方向上。
发动机怠速的声在底下突突地响，一声一声，匀的。车灯还亮着。雨还在下，雨点打车顶的声、打前挡风的声，密的、轻的，铺在怠速的声上头。
老温两只手还攥着方向盘。车停下来的那一下，人往前一冲，胸口抵上方向盘，又让安全带勒了回来，勒在肩膀那条印子上，勒得他闷哼了一声。人就那么半悬着，攥着方向盘，坐了半天，才一点一点把腰松下来，落回座位上。手没松。指头扣着轮辐，扣得发白，手心里全是汗，方向盘上磨得发亮的那两块，让手心的汗浸得滑了。
他坐在驾驶座上，先没动。眼睛是闭着的。闭了多久，他自己说不上，睁开的时候，先看的是仪表盘，灯都亮着，表还走着，十一点差一刻。再看右边，墙就在跟前，墙头那蓬枯草让雨压得往下弯。再看后视镜，货厢在黑里头，苫布让绳子勒出四道沟，歪是歪了一点，货还在。
然后他才抬头，看路中间。
车灯的光柱是往右偏着的，打在墙上。可路左边那一大片，让灯光斜着扫着的那一片，他看得见。岔口那一块路面摊在那儿，反着光，白花花的一片，雨点落在上头，落出一层一层细细的密点子。让行牌立在汇口上，牌子让雨水淋着，发灰地立在那儿。小卖部那点黄灯，从树影的空当里露着，在路肩那一侧亮着，跟来的时候一样。
那身白的，不在了。
路当中偏南那一点，她站的那个地方，空的。空的跟来的时候一样，路面反着光，白线一截一截地躺在那儿，雨点一层一层地落。什么都没有。没有人，没有白的，没有侧着身低着头的那个。老温的眼睛把那一块来回扫了三遍。第一遍是从车头扫到让行牌底下，第二遍是从让行牌底下扫回来，第三遍扫得慢，一寸一寸地过，连路面上有没有一个印子都看。没有。湿路面上什么都存不住，可就是连个人影也没有。她站在那儿的，就在灯里亮了一下的，侧着身，低着头，就站在路当中偏南那一点上。车停稳了，前后没有十秒钟，那一块空了。
他下了车。
车里的灯开着没关，他推门下去，绕过车头，站在路肩上，朝着路中间看。雨落在他头上、肩膀上。他站在那儿，把路当中那一块从头到尾又看了两遍。看完了，又往小道的方向走了几步，看岔路那边，黑的，没有车灯，没有人影。他站在雨里喊了两嗓子：有人没有？没人应。喊出去的声让雨压着，传不出多远，也没有东西接它。
他又走回车跟前，蹲下去，看了车头底下、车底下、轱辘跟前、矮墙跟前，都看了。什么都没有。地上没有东西，车头右边不知几时蹭了墙，一道印子，他看了，也没管。前挡风是让雨点糊着的一层细点子，除了雨点，什么都没有。
他站起来，站在车头跟前，就那么站着。雨还在下。
后来他跟人讲这一段，讲得比讲刹车那一段还慢。他说：车停下，我抬头看。那儿没人。我头一个念头是，坏了，我把人撞了，人倒了，倒在灯照不着的地方。我赶紧下去看。路上没有。车底下没有。哪儿都没有。我那会儿在雨里站着，前后想了一遍，我那一把是往右带的，从她身边让过去的，没擦着她，没碰着她。她就站在那儿。我让过去了。我一抬头，没了。
人家问：会不会是跑了？躲开了？
老温说：那个地方，往哪儿跑？路当中，一边是我那车，一边是小道，全是平的，雨底下白花花的一片。我那两挂灯打着，照得见小半个岔口。我要是看见一团白往哪儿动一下，就算没看清，也看得见白的在动。她没有动，是没了。我让她的时候她还在灯里，我停下车，她就没了。中间没有一步。那个地方存不住脚印，可我也没听见脚步，雨那么轻，夜里那么静，十来步外头有人跑，我听得着。
他说：雨还在下。就剩雨。
他在车跟前站了有一阵，回驾驶室里坐着去了。车门关上，雨声隔在外头，车里就剩怠速的声。他坐着，两只手放在腿上，摊着。坐了半晌，先觉出来的是肩膀上那条安全带的印子，火辣辣地退成一片麻；又过了一阵，才觉出后背湿了一片。不是雨，雨没落进来，是汗，衬衣贴在后背上，凉下来，一片一片地贴着。四十多岁的人，跑了十几年夜路，出了一身汗。
他坐了多久，没数。后来他伸手，把车里的灯关了，又坐着。小卖部那点黄灯在树影里亮着，东头远处那对红尾灯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。他没去小卖部，也没按喇叭叫人。他把车发动着，松了手刹，车从矮墙跟前退出来，回到路上，车灯扫过路当中那一块，那一块反着光，空着。
他把车开走了，一路上没回头。开出去老远，他还坐在那儿想一个事：他没撞上。这是好事。可他坐在这儿，手心里的汗一直没干，心口那儿还压着一口气，吐不干净。
撞上了，他知道该干什么，停车，下去，看人，送医院，报信，一套章程，跑运输的人人都会。没撞上，人没了，没章程。没有一套章程是管这个的。
他明明看见她站在那儿。
他抬头看路中间，那儿是空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