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晚到家,十一点半。
老温没提这一路的事。老婆留的饭在灶上温着,他坐下来吃了,吃得不快,也没剩。老婆见他肩膀上有一道红印子,问他怎么了,他说白天装货勒的,装卸的时候绳子绞了一下。老婆说勒这么一道,他说是,不碍事,睡一觉就散了。吃完饭他洗了睡,躺在床上,眼睛睁了半宿。老婆睡熟了,他睁着眼,黑里头什么也看不见,可闭上眼,就看见那一条白,拢在一块的、从上到下一条白,侧着身,低着头。他把眼睁开,天花板是黑的。再闭上,又来。后来他侧过身,把被子往上拽了拽,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睡着的。
第二天早上,他先去了修车处。
车头蹭了。就是矮墙跟前那一下蹭的,离墙就几步,右边前脸让墙头的石头拉了一道,保险杠上的漆去了巴掌大的一块,右前叶子板蹭瘪了一小片。伤不重,跑货不碍事,可难看,他这车本来旧,这一道蹭在前脸上,见了人就有人问。
修车处是县城里他常去的一家,老师傅带着两个徒弟,跟他熟。老师傅绕着车头看了一圈,问他:哪儿蹭的?这墙蹭的吧,看这道印子,是石头,还带着点石灰。
老温说:岔口那边,夜里躲一条狗。
老师傅说:狗?
老温说:夜里,毛毛雨,看不清,窜出来的,我一把方向带过去了,车头蹭墙上去了。
老师傅说:狗那么金贵?你这一把带得可不小,叶子板都瘪了。要我,一脚刹车,狗自己就跑了。
老温没接话,从兜里摸烟,递了一根过去。老师傅接了烟,蹲下接着看叶子板,看了一会儿,说:钣金敲一敲,喷个漆,三天。这三天你换车跑?
老温说:不用换,就这点伤,凑合三天。
车撂在修车处,他坐了趟班车回家。第三天取了车,喷的漆比原来的还亮一点,老师傅说旧车就这样,将就看。他交了钱,把车开走,出县城的时候,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前脸,那块新漆在日头底下白晃晃的,跟旁边的旧漆不一个色。他看了一眼,就把后视镜正回去了。
那个“躲一条狗”,他自己说过一回,就顺着传开了。跑同条线的司机里,有人问起,他就这么说,说岔口那边夜里窜出来一条狗,毛毛雨,看不清,一把方向带过去,车头蹭墙上了。人家听了就笑,说老温你这胆子,一条狗给你带出一墙来,又说那条路上狗就是多,野狗,成群。有人说那个岔口的狗更横,夜里过那儿得留神。老温听着,人家说什么他都应着,不多说一句。
有个跑同条线的,比他小十来岁,有一回在停车场凑到他车跟前,压低了声问:温哥,那地方夜里狗多,你也敢走?我听道上人说,那个岔口不干净,夜里路当间有白的。你跑那么些年,碰见过没有?
老温坐在驾驶室里,隔着车窗看他,看了有两秒。
他说:没碰见过。跑了十几年了,就狗见得多。
那小伙子说了句什么,他没细听,把车发动了。车开出去,他从后视镜里还能看见那小伙子站在停车场里。
回去的路上他琢磨了一回:道上的人原来早就在说那个岔口,说夜里路当间有白的。他跑了十几年,这话断断续续也听过,听的时候从来没往心里去过,当是跑夜路的互相吓唬。这会儿这话再从人嘴里出来,他坐在车里,那一条白的又在眼跟前过了一遍,侧着身,低着头,在雨里亮了一下。他把这事跟那个岔口对上了。可对上了又怎么样,他不知道。他也不去问那小伙子,也不去问别人。问一句,就得说一句;说一句,就得从那晚说起;从那晚说起,说到末了,人问他:那你怎么处理的?他没法答。
他处理的章程,就是不说。
老婆后来又问过他一回肩膀上的印子怎么还没散净,他说岁数到了,散得慢。老婆信了。他夜里再跑车,出县城,上省道,他什么都照旧:同样的钟点,同样的道,同样的车。图近,回回走省道,这一条没改。有一回出车前他想了一下,走高速吧,绕是绕,稳当。他坐在停车场里,把烟点上了,抽完了,还是把车开上了省道的口。他给自个儿的说法是:跑了十几年的道,为个狗改道,让人知道了笑话。这个说法立得住,他自己信了。
改的只有一处。
头一趟是修完车之后没几天,又拉夜货回县城。夜里十一点多,过的那个岔口。离岔口还有两三里地,他的眼睛就先往前去了。小卖部那点黄灯在黑里亮着,还是那样。他脚底下,油门早就抬了,这个是十几年的老习惯,这回抬得比平时还早。车滑到离岔口还有百十来米的时候,他的脚在刹车上虚虚搭住了,车又慢下来一截,慢到二十出头,发动机的声低得快没了。他的眼睛把整个汇口扫了一遍,扫得很慢:让行牌底下,反光的路面,白线一截一截,树影一条一条,空着。什么都没有。他盯着路当中偏南那一点看,看清楚了,空的,路面反着光。那晚没下。车一点一点滑过那个口,前轮压过汇口那道坎,颠了一下,过去了。过去了,他也没把油门一下子踩回去,是慢慢悠悠踩回去的,走出二里地,车速才回到五十。
打那以后,回回夜里都是这么过的。
白天过那个口,他不这样。日头底下,路上有车有人,小卖部门口有人,他的脚照着老章程,抬油门,滑过去,踩回去,一气呵成。可只要是夜里,天黑透了,就他一挂车灯打着,到那个口跟前,他的脚就先搭上刹车,车就先慢下来,眼睛就把那一块一寸一寸地扫。有一回夜里,前头有辆小车跟着他,跟了十几里,到岔口他慢下来,后头那小车等不及,从左边超了过去,超的时候按了一声喇叭,过了。他没动气,等人家走远了,才慢慢把车带过那个口。
他自己知道这是为什么。他跟人说的是狗,狗他不怕,狗窜出来,一脚刹车,狗自己就跑,他跟修车的老师傅就是这么说的。可他脚底下这十几米、二十几米的慢,跟狗不相干。他每回滑到那个口跟前,眼睛扫到路当中偏南那一点,那一条白就先在眼跟前过一遍,拢在一块的,从上到下一条白,侧着身,低着头,在毛毛雨里亮了一下,然后没了,路面空着,反着光。这一遍过完,车才敢过去。
这话他一个字没跟人说过。停车场里,饭桌上,家里,一个字没有。人家知道的,是他车头蹭了一道,是夜里躲一条狗,是那地方的狗又多又横。他知道的,跟人家知道的,差着一整晚的事。他把它揣着,白天揣着,夜里跑车也揣着,谁也看不出来。只有那辆车替他露一点,每回夜里滑进那个岔口,车速从四十掉到二十出头的时候,前头的司机要是回头看见,能看出来这个跑了十几年夜路的老司机,过那个口,是咬着牙过的。
车修好了,漆喷上了,道照跑,话照说。
只是每回夜里过这个路口,他都会先想起那身白的,脚下不由自主地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