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晚上过去半个多月了。
老温照旧跑他的车。白天拉活,夜里赶路,省道照走,岔口照过,话也照说。停车场里再有人提那一条狗,他应一声就过去了。家里的饭照吃,儿子的功课照问,老婆说他这阵子话少了,他说秋天活多,累的。老婆信了。
放不下的不是这个。
放不下的是什么,他起先自己也没数。头几天他归到吓上头去了,夜里碰上这么一出,换谁都得缓几天。可缓着缓着,他觉出不对来了。吓这个事,他是尝过的。早年跑夜路,碰上过窜出来的猫狗,碰上过大车爆胎,碰上过对面远光灯把整条路糊成一片白的,那几回都是吓:心跳到嗓子眼,手是凉的,过后那一晚睡不踏实,第二天也就淡了。吓这个东西,来的时候猛,走得也快,留不下什么。
这回不是。这回身上那点东西不猛,就是不走。他夜里过岔口,脚底下慢那一截,眼睛把那一块扫一遍,这已经成了他的章程。可扫完了,过去了,二里地以外把油门踩回去,人坐在驾驶座上,那个事又上来了。不是那身白的出现,是那一下,他踩刹车的那一下,又把他拽回去。
他翻来覆去地琢磨那一下。
跑运输的,谁没踩过急刹车。他自己踩过的,十几年里总有那么十来回:猫窜出来,踩;行人抢道,踩;前车一个急刹,跟着踩。那十来回的急刹,他全记得,记得住的那点东西是一样的:脚是脑子里发出去的。先看见,再想到“要撞了”,脚后跟一蹬,那一脚是冲着“停下”去的,踩下去的时候人满脑子就一件事,停下,别撞。
那个晚上那一脚,不是这么回事。
那一脚,他后来在驾驶座上、在家里、在等活的空当里,一寸一寸地放过好多遍。灯扫过去,那一团白进了眼睛,脚还没动,先动的是手,方向盘已经往回带了,带了才轮到脚,从油门上挪开,踩下去。这个次序,他记得死死的。可记得死的不是次序,是那一下里头的滋味。那十来回急刹,脚是空的,脑子里什么都没有,就一个“撞”字。这一脚不是空的。这一脚踩下去的时候,他脑子里有一个东西,说不出来是什么,就是一个东西在那儿,是熟的。像一个人在黑地里走路,前头一个影子过来,还没看清,脚底下先拐了——不是怕那影子,是那影子他认得。
他把这个跟自己说了一遍,又觉得说不通。认得?认得什么?黑地里,毛毛雨,隔着百十来米,灯扫过去就那一下,脸没看清,头发长短没看清,一身白的上头下头都没看清,他认得什么?
可那一脚踩下去的时候,就是那么个滋味。
有一回他在县城拉活,等着装货,坐在驾驶室里抽烟。等着等着,烟烧到指头了,他才发现自己这十几分钟什么都没干,就坐在那儿,脑子里过那一晚。过的不是她站着的样子,过的是他自己的那只手、那只脚。手先动的,脚是跟着手动的。为什么手先动?他跟停车场里那些人说过:手上没来由的事,一辈子就这一回。那时候他说这话,是当件稀奇事说的。这会儿他坐在车里再想这句话,话对,地方不对。没来由的事,不是这么个滋味。没来由是空的,慌的,脚底下发飘的。他那一下是满的,脚底下是实的,一把方向带出去,一点没抖。
他不跟人说这个。跟人说的版本是狗,是吓,是一把带大了方向。有一回饭桌上,一个跑同条线的多问了一句,说温哥那晚到底什么情况,一条狗值当这么带方向?老温夹了口菜,说:夜里,毛毛雨,看不清,狗窜出来窜得快,我这岁数,眼神跟不上。人家说也是,狗那东西窜起来是快。这话就过去了。老温低头吃饭,心里过了一遍那一下:我那一下,不像躲。
躲是什么样,他知道。躲避的躲,脚是抢在人前头瞎动的,踩下去没个准头。他那一下有准头。那把方向带到什么份上,那一脚踩到什么份上,让过去偏到哪边,车在哪儿停,他那一套出去的时候,像是都量好了的。
一句话,他不是被她吓着的。他是先认出了什么,手才动的。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就摁不下去了。认出了什么,认出了什么。他坐在驾驶室里,坐在饭桌上,夜里躺在老婆身边,都在想这个。那一身白的,侧着身,低着头,从上到下一条白,站在路当中偏南那一点上。那个姿势,站着的那个姿势,头那么低着,身子那么侧着。
老婆有一夜醒来,见他睁着眼,问他怎么了。他说没事,想着明天的活。老婆翻了个身又睡了。他在黑里头躺着,把那个姿势又摆了一遍。
摆到后来,心里那点东西越来越清楚:那个姿势,那个样子,他不是头一回见。
不是道上传的那个“路当间有白的”——那个他没当回事过。是别的。是他自己见过的。哪年,哪儿,那个人是谁,他全都想不起来,可那个“见过”搁在那儿,一天比一天实。
又过了些天,他在等活的空当里,跟修车老师傅坐在门口喝茶。老师傅说起秋天了,路上湿,刹车留一脚。老温应着,端着茶碗,忽然开了口,跟老师傅说了一句他没跟任何人说过的话。
他说:老哥,问你个事。你夜里开车,碰见过熟东西没有?就是,灯一扫,没看清是什么,可你先认出来了,动作跟着就出去了。有过没有?
老师傅想了想,说:有过。前头那个车的尾灯,离老远,我就知道是老张那挂车。认尾灯认了二十年,一溜就看出来了。怎么,你碰见什么了?
老温端着茶碗,喝了一口,把话咽回去了。
他说:没什么。问着玩。
他放下茶碗,坐了一会儿,把烟摸出来点上了。抽着烟,他眼睛看着停车场大门口,脑子里还是那个东西:不是尾灯。尾灯认得再熟,也是先知道那是老张的车,才认的。他那个不是。他先认了,才知道自己认的是个人。
老师傅在边上说了句什么,他没听进去。他把烟抽完,起身去挪车,等下一趟活。活来了,他跑车,交货,吃饭,过岔口,脚底下慢那一截。夜里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,还是那一个问题,翻来覆去地想:
那一身白的,那个站着的姿势,那个低着头侧着身的劲儿,他在哪儿见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