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哪儿见过,这个问法太宽了。老温想了两三天,把问法改了。
他把那一瞬从头到尾又摆了一遍,摆的时候不再想“在哪儿见过”,改成“我当时看见的是什么”。这个问法有抓手。看见的是什么,一桩一桩地数,数得清。
头一桩,她是侧着的。他先把这个数实了。那个晚上灯扫过去,那身白的不是冲着他站的,是侧着的,肩冲着他这边,脸冲着路口另一边。路口另一边是哪儿,是小道汇进来的那个方向,往南去的那个方向。她脸朝着那边,低着头,看的是那一边的什么。他在车里,在北边,从她侧后看过去的。
他是后来想明白了这一点的。当时那一下太快,手先动了,脚跟着动了,眼睛收进去的就是一团白,白的收进去了,别的没来得及归置。这会儿他一寸一寸地归置,先归置出来的就是这个:她是侧着的。没看我这边。
这一桩数实了,第二桩跟着出来了。
她是侧着的,侧过来的那半边身,对着他的那半边,脸是在光里的。灯从他的车头打出去,斜着扫到她,打亮的正是朝着他这半边的轮廓。所以那一瞬他看见的不是一团没形状的白,是有形状的:那身白是长条的,肩膀那儿出来一点,腰那儿收了一点,到了头上头,白的上头有个东西,不是白的,头发。头发像是拢在脑后的,在脑后挽起来还是扎起来,看不清,可那一块的轮廓是收着的,不是散披下来的。散披的头发,那个轮廓他认得,跑夜路的碰见过长头发的女人站在路边等车,头发披着,灯扫过去是散开的一团毛边。她那个不是。她那个是拢着的,利落的,后脑勺那儿一个收住的髻。
第三桩,是脸。
车灯扫过的那一瞬,她低着头,脸朝南,光从侧后方打着他这一边,他看见的是她脸的一角,朝着他这半边的:下巴,半边的脸侧。就这一角。眉毛没有,眼睛没有,嘴没有,那都在朝南的那半边,都在光的背面。他看见的,就是一道轮廓,从鬓角那儿下来,经过颧骨那儿一点弧度,收到底下那个下巴尖上。
下巴和半边的脸侧。
他把这一角在心里摆了一遍,又摆一遍。第一遍的时候,什么感觉都没有,就是一道轮廓,白里头一道暗的线。第二遍的时候也没有。摆到后来,有一天夜里他跑车,过完岔口,开出去二里地,把油门踩回去,人就那么在夜里开着车,那一道轮廓忽然又自己上来了,上来的时候,后颈那儿紧了一下。
那道轮廓,那道从颧骨下来收在下巴尖上的线,他不是头一回见。又见过一回,或者好几回,在哪儿见的,跟什么人挨着,全想不起来。可“见过”这个东西,不是他想不想的事,它自己在那儿。他后来把这一角跟熟人的脸一个一个地对过。车队的同事,货主,饭馆的老板娘,丈母娘,老婆厂里的女工——一个一个对,对到后来他发现不对路数:这些脸他都是看清了才认的,认的是眉眼,是长相。他记得的那一角上没有眉眼,只有一道线。跟一道线能对上的,不是一张看清过的脸,是一个角度,一个他从来没看清、可偏偏记得的角度。
想不通。可那个“熟”,不跟着想不通走,它自己一天比一天重。
他也试着把它往别处推过。他跟自己说,是不是人站在路当中低着头的样子都差不多,谁低着头,侧着身,都是那道线。他找了找,饭桌上老婆低头盛汤,他看了一眼;厂门口下班的妇女,他开车经过,专挑低着头的看。都对不上。那些低头的脸,他看过去就是脸,过眼就忘。他记得的那一道,看过去不是脸,是钩子,钩着他回头再看一遍。
后来有一晚,他在家里,老婆儿子都睡下了,他一个人坐在堂屋,没开灯。他把那一瞬又摆出来了,这一回摆得最全:毛毛雨,反光的路面,灯扫过去,她站在路当中偏南,侧着身,肩冲着他,脸朝南,低着头,头发拢在脑后,白的一身,光里那道线,从鬓角下来,到下巴尖上。
摆完,黑里头坐了一会儿,他跟黑里头说了一句:
就看见半张脸。够了吧?不够。可就是觉得熟。
黑里头没人应他。他坐了一会儿,去睡了。躺下之后那道线又来了,来了他也不撵了,就让它搁在眼跟前。第二天跑车,装货,交货,等活的空当里坐在驾驶室里,那道线还搁着。他抽着烟,把烟灰弹在烟灰缸里,忽然想到一个事:他这一把岁数,觉得眼熟的东西多了,可凡是眼熟的,都能说出个来处。他掰着指头数:老张的尾灯,认了二十年,来处是二十年;儿子走路的样子,像他姥爷,来处是他姥爷。都有来处。
就这一道线,没来处。眼熟得没来处。
他把烟摁了。那个“没来处”搁在肚子里,比那身白还沉。那天夜里他又过那个岔口,脚底下照旧慢那一截,眼睛把路当中偏南那一点扫了一遍,空的,反着光。他把车开过去,开出去老远,那道线还在。
他一遍遍地想,越想越觉得那半边脸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