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见过”这两个字,老温揣了两天。
两天里他把脑子里那半张脸摆了又摆,摆到后来,摆出一个方向来:他排过饭馆的脸、修车的脸、集上的脸、村口的脸,全对不上。可他漏了一段没排,漏的是他自己当工人那几年。二十郎当岁,他在镇上的厂里做过工,待了有四五年。那几年不一样。饭馆的脸是看一眼记一眼,厂里的脸是天天在一块儿,一个车间的人,一张桌子吃饭,抬头低头全是那几张脸。那几年的脸,不归“看见”管,归“处”管——处熟的脸,忘得掉名,忘不掉样子。
排到这一段,他想起来一件事:那几年厂里组织过一回照相。全厂的人,在厂门口照的,照了一张合影。照完洗出来,一人发了一张。他那张,后来夹进了家里一本相册。
相册在哪儿,他起先想不起来。家里的相册就一本,搁哪儿是老婆的事。他没问老婆。问一句,就得解释找什么;解释找什么,就得说那张脸。他等老婆上班走了,自己翻。
家里能搁旧东西的地方不多。里屋有个樟木箱子,是他妈传下来的,上头压着两床换季的被褥。他搬开被褥,开了箱子。箱子里的东西一层一层:底下是儿子小时候的衣裳,中间是几包旧棉絮、他早年的一双翻毛皮鞋,鞋盒边上一摞纸包着的相框。相框拿出来,包纸都脆了。相框里没有相,空的。他往相框底下摸,摸着一个硬壳的本子,深蓝皮,边角磨白了。
相册。
他把相册拿出来,吹了吹上头的灰,捧到堂屋桌上,开灯坐下。
相册里头,前几页是儿子的,满月、百天、上学,一页一页,都是彩的。往后翻,是他和老婆的,结婚那年照的,两人站在县照相馆的布景前头,布景画的是个假凉亭。再往后,纸就发黄了,黑白的多起来,是他妈的、他爸的、他姥爷家的,几张零零散散。再翻两页,翻到夹着合影的地方。
那张合影插在相册的夹缝里,尺寸比别的相片大,边都软了,相纸黄了,可上头的影没花。厂门口那条路,两排人,前头一排蹲着,后头一排站着,边上还有几个半大孩子凑着。人得有六七十个。顶上横着一条白底的黑字,写着厂名和年份,字小,他凑近了看,看清了,就是他做工那几年,算下来二十来年前。
他从后头一排一个一个认起。
那几年的人,名字能想起来的没剩几个了,可脸对得上的不少。车间主任,胖脸,站当中;烧锅炉的老宋,蹲前头,抱着个搪瓷缸子;跟他一个班的那几个,他一个一个认过去,姓什么都说得上来一两个。
然后他的眼睛走到第二排边上。
第二排最边上那一个,站得离那一排的头一个人还空着半个身位,像是排的时候没往里挤,就那么站在边上。头发拢在脑后,后脑勺那儿收着一个髻。穿一件浅色的褂子。那年头照相,深蓝的灰的多,那一件浅的,在整张相片里就显出来。她侧着一点身,不是正冲着镜头的,肩膀往边让着,头微微低着,脸朝着镜头偏过去小半边。
老温的手停在那儿了。
堂屋里就剩灯的声。他把相片捧起来,凑到灯底下。侧着的那小半边脸:鬓角,颧骨那儿一点弧度,往下收的那道线,收到底下那个下巴尖。
路当中偏南那一点,车灯扫过去的那一瞬,朝着他这半边的脸。
他把相片放下,又拿起来,又凑近。来回看了几遍。那个低着头的角度,那个肩膀往边上让的姿势,连她站在人群边上不往里挤的那个站法,都对得上。他闭上眼,把毛毛雨里那一瞬过了一遍,睁开眼,再看相片。再闭上,再睁。第三遍的时候他不闭眼了,就那么捧着,坐着。
后来他跟人讲这一段,讲到这儿,他没喊没叫,就是坐着。他说:厂里照的。就那一张合影。我翻到那张,第二排边上,是她。
那天他把那张合影看了多久,他自己没数。觉出来的时候,是脖子僵了,胳膊也酸了,相片举了太久。他把相片放回相册的夹缝里,合上相册,坐在桌前头。窗外天擦黑了,他没开院里的灯。
坐了一会儿,他又把相册翻开,翻到那一页,看了看,合上。又翻开。
第三回翻开的时候,他没看第二排,他看的是前头那排蹲着的人,从左往右一个一个看。他记得那回照相,是他进厂第二年还是第三年,车间里谁还借了他一件像样的褂子。他那时候站哪儿,他找了两遍,找着自己了,蹲在头一排靠右,年轻,瘦,头发厚。跟第二排边上那个,隔着七八个人的身位。他抬眼又看那一个。那几年,一个厂里,抬头低头。
她那时候多大,他算不出来。相片上那张脸,年轻的。
他合上相册,把相册搁回箱子最上头,被褥压回去,没压瓷实,留了个口。做完这些,他坐在里屋床沿上,坐到院外头有人骑车过去,铃铛响了一路,才起身去做饭。
老婆下班回来,他饭做好了,三样菜。老婆说今儿怎么这么勤快。他说闲的。吃饭的时候他没怎么说话,老婆说了厂里的事,他应着。老婆问他脸色怎么不太好,他说白天没睡晌觉。
那天夜里他躺在老婆身边,眼睛睁着。相册压在里屋箱子里,隔着两道门。那张合影上,第二排边上,那个人站在那儿,梳着那个头发,穿着那件浅色的褂子,头微微低着。
一个在二十来年前的厂门口,一个在一个月前的路当中。两张脸,在黑里头,是同一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