相册在箱子里压了一夜,第二天老温又把它取出来了。
这回他翻开,直接翻到那页。第二排边上,那个站法,那个髻,那件浅色的褂子。他这回不是拿它对那一瞬了,他是坐在那儿,等一个东西自己上来,名字。
名字这个东西跟脸是一对儿。脸都在了,名字不会没有。他坐着等,等的法子还是老法子:把那几年的车间,一天一天地想。车间是老车间,三排机器,他站在头一排。一个班的二十来个人,早班七点进厂,中午食堂一顿,傍晚出厂。他想那个班的人。想了几拨,想起几个名字,都是男的。又想,车间那头,靠窗那排机器,坐的是几个女工。头一个想起的是管质检的刘姐,大嗓门。第二个想起来的,就是她。
那天中午,食堂,木头的长条桌子。他刚进厂第二年,端着饭盆找座儿,一桌满了,就剩挨着一个空。他坐下去,对面是刘姐,边上就是她。刘姐给他介绍:这是新来的小温。她没多话,把桌上那碟咸菜往他那边推了推,说了一句:辣的,你吃得惯就吃。就这一句。后来一个班三年,他跟她说话不多,加起来不超过几十句,可全是这样的:她管领料,他去领料,她点数,单子推过来,说个数目。就这些。
可名字,是在这几十句里头的。他喊过她。领料的时候,搭话的时候,喊过不止一回。那三个字,在嗓子里搁了二十来年,这会儿顺着那碟咸菜、那张领料单,自己走出来了。
何秀莲。
老温坐在桌前,对着相片,把这三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,又出声说了一遍。声不大,堂屋里就他一个人。说出来的那一声,跟他记忆里喊出去的那一声,对上了。就是这个名字。
她叫何秀莲。早年镇上厂里的,跟他一个班,管领料。他认识她。
坐实了这一层,后头的事就顺着来了。厂子散伙是哪年,他记得,是他二十七八那年,厂子先减产后欠薪,拖了两年,散了。散的时候各奔东西,家是附近几个村的、镇上的,回村种地;家在外地的,走了。他揣了两千来块散伙钱出来,托人学了车,进了运输这一行。二十来年,厂里的人,他没再见过一个。有一年拉货路过镇上,厂门口那个门楼子还在,牌子摘了,院里荒着,车没停。人,就再没听过信儿。何秀莲的消息,也是一条没有。她后来去了哪儿,嫁了没嫁,还活着没有,他全不知道。
不知道归不知道,有一样东西,这会儿从二十来年的黑里头浮上来了。
散伙以后,他跟厂里人统共碰过两回。一回是十几年前,县城集市上,迎面碰上烧锅炉的老宋,两人蹲在集边上说了一晌午话,说厂里的人这个去了哪儿、那个去了哪儿。老宋数了一串名字。数到其中一个的时候,说了一句:没了。那时候老温听着,“没了”两个字,跟前头那些“去了哪儿”混在一块儿,进了耳朵,落了底。这些年没动过。
现在那一串名字里头,浮上来一个。
他记得老宋那晌午说的是:何秀莲,你们那个管领料的,也没了。男人走得早,一个人过,后来是病走的,走得早。
这段话浮上来的时候,老温坐在桌前,手还搭在相册上,没动。
他先过了一遍别的东西,过的是那一个月来他跟人说过的话、他自己琢磨过的话。手先动的,脚是跟着手动的。那一下不像躲。他觉得眼熟。他找来处,找不到。原来在这儿等着他。他那晚一脚刹车下去,不是躲她。是认出来了。灯扫过去那一下,他那双二十来岁在车间领料的眼睛,先认出来了,手才动的。他自己不知道认出来的是什么,手知道。
把这个想通了,该松一口气的。一个悬了一个月的事,对上了。
可那口气没松下来,往下沉了。
他对着相片坐着。相片上那个第二排边上的何秀莲,二十来岁,站在二十来年前的厂门口,头微微低着。路当中偏南那一点上,站着的也是她。何秀莲站的地方,离那个岔口不远——那个岔口,她站了不止一个晚上,小道上的人见过,道班的人见过,面包车撞过白点。这些事他这一个来月陆陆续续都听进了耳朵里,当时听着是“那个白的”,道上传的,跟他不相干。
现在有名字了。名字是他认识的名字。
而这个名字底下,压着老宋那一句话。
我认识她。可她已经死了。
他把相册合上了,坐在桌前,天黑透了,他没开灯。老宋那晌午说的是病走的,走得早。多早,怎么走的,她家是哪个村的,她后来这些年怎么过的,老宋没说,他也一句没细问,那时候“何秀莲”对他就是个旧名字,没了就没了。现在这个名字底下全是空的,哪年没的,他不知道。老宋那年说这话的时候,是十几年前。十几年前,就已经是“没了”。
一个早就没了的人,一个月前,站在路当中偏南那一点上,车灯扫过去,在毛毛雨里亮了一下,那张脸平平地摆着,低着头,像是在等什么。
老温在黑里头坐着,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,手边就是那本合上的相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