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温先去找老宋。
老宋家早先在镇东头,烧锅炉退下来就回了家。老温拉货绕到镇上,按老地址找过去,那一片翻盖了,老院子没了,问了几个人,说老宋前几年也走了。人问他是谁,他说跑运输的,以前厂里的,路过看看。人家说那你去看厂子后头那排家属房,厂里散了,房没拆,还住着几户老厂里的人。
老温把车停在场口,走到厂子后头。家属房是一排红砖的平房,门前堆着柴火和旧蜂窝煤。他挨着问过去,问到第四家,一个老太太开了门,听他说找厂里的老人,把他让进院里,搬了凳子。
他说他打听一个人,厂里管领料的,何秀莲。
老太太看了他一会儿,说:你找秀莲干什么?
老温说:我跟她一个班的。我是早年在车间头一排的小温。厂子散了,没通过信,这几年想着,打听打听老熟人。
老太太说:打听不着了。秀莲没了,有年头了。
老温问:是怎么没的?我前些年听人说是病走的。
老太太说:谁说的?不是病走的。是车撞的。就在前头那个大路口,出镇往省道去的那个岔口。三年前,也是秋天,下了点雨的那么个晚上,她从镇上回去,走到那个口,让一辆过路的车撞了,人当场就没了。造孽。
老温坐在凳子上没接话。老太太又说了些:那闺女命苦,男人走得早,一个人过,后来在镇上给人做工,天天从那条道走。出了事以后,那辆车跑了没跑,说法不一,交警来问过几回,后头怎么样,他们这些街坊就不知道了。她家爹娘还在,住镇子西头,老两口七十多了,就这一个闺女,到现在屋里还挂着她的相片。
老温问:她走的时候,多大?
老太太说:二十六七。二十七吧,差一点二十八。属什么的记不清了,反正年轻。
二十六七。
老温把这三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。他那年进厂,二十一二,她比他小不了几岁,也是二十来岁,站在车间那头靠窗的机器边上。厂子散的时候,她也就二十出头。散了以后各奔东西,二十来年过去,人要是活着,该四十六七,跟他差不离。可她停在二十六七上,停了三年。
他又对了一遍年份。三年前,秋天,下了点雨的晚上。他这一个月来夜里过那个岔口,一回一回地过,那块路面就在车灯底下。老太太说的那个口,就是那个口,出镇往省道去的岔口,一个。
从家属房出来,他又往镇上走了两处。一处是个杂货铺,铺主是老厂里出来的,问他打听这个干什么,他说翻着老相册了,想看看老熟人都在哪儿。铺主说何秀莲啊,也是苦命人,三年前在岔口那儿没的,就那么一下,人就没救回来。又比着说她的模样:中等个儿,偏瘦,白净,头发老是在脑后挽着,见了人不怎么笑,话少,可是和气。铺主说这话的时候,用手在自己后脑勺那儿比了一下挽头发的样子。
老温点了根烟,站在铺子门口抽完。
模样也对上了。中等个儿,偏瘦,头发拢在脑后。合影上第二排边上那一个,路当中偏南那一点那一个。
岁数,模样,出事的地方,出事的年份。他一个月前那一眼收进去的东西,加上老太太和铺主今天说的,一条一条,全对上了。只有老宋那句话对不上。他原先记着老宋说她是病走的,这会儿把老宋那晌午的话从头过了一遍,那晌午老宋数了一串名字,没了的有两个,一个是食堂的胖嫂,病走的。他把两个人记串了。二十来年前的一个晌午,集边上说的一堆闲话,他把一个“没了”扣到了另一个名字上头。这个错扣,扣了这些天。
真正的那句话是:何秀莲,三年前,秋天,那个岔口,一辆过路的车,当场就没了。
老温把烟头摁了,问铺主:她家在西头哪儿?我去看看。
铺主给他指了路,往西,过一座小石桥,桥头第三户,院墙不高,门口有一棵枣树,老两口姓何,人老实话少,这三年不怎么跟人来往了。
老温谢了,往西头走。走到石桥上,他站住了。
桥底下是镇上那条小河,水不多,秋后的水,浅浅地淌。他站在桥上,往桥那头看,桥头第三户,枣树还在,叶子落了一半,院墙里头静着,没冒烟。他又回头往东看,出镇那条道,直直地通出去,通到省道上,通到那个岔口。从镇里到那个口,一条道,走过去要二十来分钟。她活着的时候,从镇上回去,天天走的就是这条道,走到那个口,过那个口。
他没过桥。他在桥上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到场口,把车开出来,上了往县城去的路。
车过那个岔口的时候,天还亮着,路上有车有人。他的脚在刹车上搭了一下,眼睛把路当中偏南那一点扫了一遍,空的,反着光。车过去了。
这一趟打听下来,路中间那个白的,齐了。有名字,有岁数,有家,有爹娘,有一棵枣树的院子,有一个死法和死的年份。
她叫何秀莲,死的时候二十六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