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镇上回来那晚,老温又把相册取出来,摊在桌上。
这一回他不看脸了。脸认出来了,名字对上了,档案也齐了,可他坐在灯底下,心里还有一处是空的:他跟她,到底是个什么交情。道上传的是“那个白的”,他一个月来心里搁的是“那张熟脸”,可熟到什么份上,他说不出来。一个厂几十号人,五年里头,处得深的、处得浅的、压根没说过话的,都有。她算哪一档,他得捋清楚。捋不清楚,那一脚的来由就还差着一截。
他就坐在灯底下捋。
捋的次序还是那个次序,一天一天地过。他进厂那年二十一二,她比他小个三四岁,十八九进的厂,比他晚一年。一个班,班上的人各有各的地界:他守头一排机器,她守靠窗那排,中间隔着两排机器和一条过道。可厂里的日子不是各守各地界就算完的,早班七点进厂,先开班前会,二十来个人围着车间当中那张桌子站成一圈儿,班长派活,谁干什么,站得近的挨得近,五年下来,谁咳嗽一声是谁,谁跺一下脚是谁,都进了耳朵。抬水的时候抬一个水桶,停电的时候一块儿坐在门口台阶上等。一个厂的。一个班。就是这个交情,不深,不浅,五年,天天在一块儿。
捋到第二年,有一件事浮上来了。
那年秋天发工钱。厂里那阵子已经不按月发了,拖个十天半月是常事,发下来是现金,车间里当着班长点清,签单子。那天发到后半截,班上点了名,就差她一个。人没来,前两天就听班上女工说,她病了,发烧,歇在家里。班长点完旁人的,拿着她那一沓钱和单子犯难:单子得有人替签,钱得有人捎,问她家是哪个村的,没有一个顺路的。老温那时候坐在边上。他知道。前一阵子食堂闲话里听人念叨过,她家在镇子西头那一片,何家的闺女,出镇往西过了石桥就是。他下班骑车子绕一段就到。
他说:我给她捎去吧。
班长把钱和单子给他,他在单子上替她签了字。下了班,他揣着钱骑到西头,过石桥,桥头数到第三户,院墙不高,门口一棵枣树。他敲门,出来开门的是她。她裹着一件外套,脸烧得有点红,见了是他,愣了一下。他把钱掏出来,连单子递过去,说:你的工钱,我替你捎的,单子上我替你签了字,你点一点数。她点了数,一分不少,把单子收了,说了句:多谢了,麻烦你跑这一趟。她要留他喝口热水,他说不了,车还在外头。就走了。
这一趟,前后不到一袋烟的工夫。他捎了一回工钱,进了她家一回院子,说了两句话。五年里头,这一趟算他跟她最近的一回,比食堂那碟咸菜近,比领料那几十句近。
捋到这儿,后头的事就短了。第三年厂里就开始减产,第四年欠薪,第五年散伙。散伙那天,车间里的人互相留了几句话,各回各家。他揣着散伙钱出来,托人学车,考了本子,进了运输行。头两年还听说谁谁去哪儿了,后来连听说也没了。一个班的人,散在几个县,断了音信,一根线都没剩。她散伙以后这些年怎么样,男人走得早、一个人过、在镇上做工,这些是他这回去打听来的。他自己记得的,到“散伙那天”为止。
他把相册合上,靠在椅背上坐着。
捋清楚了。他跟她,就是同厂一个班的工友,他比她大几岁,替她捎过一回工钱。不是亲戚,不是旧情,连深交都算不上。五年班前会,一碟咸菜,几十句领料的话,一趟捎工钱。就这些。
可他坐在灯底下,把“就这些”过了一遍,又过了一遍。就这些,二十来年没想起过一个人。可那天晚上,灯扫过去,一秒钟都不到,他那只手先认出来了。不认脸,脸那一下没看清;认的是那个侧身低头的站法,是后脑勺那个收着的髻,是拢在一块的一身白,是一个人在他眼睛里搁了五年的那个整个儿的劲儿。搁的时候没觉得,散伙那天没觉得,这二十来年跑车都没觉得。到那天晚上,毛毛雨,路当中偏南那一点,全回来了,回来的不是记忆,是手上的。
他忽然明白了那一脚是哪儿来的。不是他刹的车。是他二十来岁那五年,替他刹的。那五年把他和她放进了一副眼睛里,二十来年这副眼睛没再用过她,可没丢。灯一扫,那副眼睛醒了,认出来了,手跟着出去了。他人在驾驶座上,四十多岁,跑运输的,脑子里还在问那是什么;眼睛里那个二十一二的小温,已经认完了。
为什么认识她,清楚了。为什么那一晚刹住了车,也清楚了。
老温把相册收进箱子,压好被褥。这一晚他睡得着了,一个月来头一回,躺在黑里头,脑子里没有那道线在眼前晃。谜对上了,账齐了,人是睡下了。
只是睡着之前,黑里头还剩一句话,没搁进账里,他阖着眼,又过了一遍,三年前的那个秋天,一个下着点雨的晚上,她从镇上回去,走到那个口,让一辆过路的车撞了,人当场就没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