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句话在黑里头搁了一夜,第二天没散。
老温又去了镇上。这回他去的是她做活的那家,镇子当街一个做豆制品的作坊。铺主是老厂里出来的那位给指的路。作坊不大,前后院,前头出货,后头六个大缸。他说是以前厂里的工友,想打听打听何秀莲在这儿做工那几年的事。作坊老板娘打量了他半天,把他让进后院坐下。
老板娘说的都是零碎:她在这儿干了三年多,手脚麻利,话少,工钱从不拖。天天走读,从西头家里过来,早上来,傍晚走。出了事那天,也是傍晚走的那趟。
老温问:那天是几点?
老板娘说:跟平常一样。收工早,那天压完最后一板,五点半就放人了。她收拾收拾走的,还带了两块豆腐,说给她娘捎的。从这儿到那个岔口,走过去半个钟头上下。
老温坐在那儿算。五点半走,半个钟头,到那个口,六点上下。
他又问:车是怎么撞的?
老板娘说:这个我就不知道了,我没在场。后头交警来问过话,问那天几点放的工。听街上人说,是傍晚那阵儿,天擦黑没擦黑的时候,她从省道北边过来,要过那个口,走到斑马线那一段,一辆车从省道上下来,从东往西,往镇里拐,车速不慢。车从省道下来。没看见她。
老温没再问。他谢了老板娘,出来,把车开到岔口边上,停在道班房外头那块空地上,下了车,站在那儿。
三年前那个下午,就从这块空地上开始,一段一段地接起来了。
她五点半从作坊出来,往家里走。回家的道他前几天在石桥上望过一遍:从作坊到家,不用出镇往西走,得先出镇往东,上省道,沿着省道走一段,到那个岔口,从省道北边过去,再折回来往西。绕这么一个弯,是因为省道北边那一片原来是个集市旧址,傍晚有人摆摊,她顺路捎点东西。这是街上人的说法。总之那天五点半,她走在出镇往东的那条道上,身上带着两块豆腐。
走到那个口的时候,六点上下。秋天十月的傍晚,六点,天已经往黑里去了。那个口那时节还没有路灯,是后来出的事多了,前年才装的。
她走到斑马线那一段。就是路当中偏南那一片,白线画着的那一截。
一辆车从省道上下来,从东往西,往镇里拐。
车没看见她。人都说没看见。那个钟点,从省道下来拐进小道,眼睛得看的是拐的方向,是路北边的车,是道口的坎。她从北边过来,走在斑马线上,低头走她的路。车下来,拐,到跟前了,刹车没踩,不是踩晚了,是压根没踩,因为压根没看见。
老温站在空地上,把这些一段一段接完了。接完了,他没动,又从头对了一遍时间。
三年前,秋天,十月的傍晚。她五点半收工,六点上下走到那个口,走在斑马线那一段。天往黑里去。那晚天上有没有雨,道上人的说法也不一,有人说是晴的,起了点雾。
可老太太说的是,下了点雨的那么个晚上。
老温把这两个说法对了对,没对齐。他又在脑子里把老板娘的话过了一遍:五点半收工,六点上下到口,天往黑里去。他又把别的东西过了一遍,道上传的那个口,出事的都在什么时候。
面包车撞白点,是夜里。小道上的人看见白的,是傍晚和夜里。道班的人看见,也是傍晚。这几回听说的时候,他没留过钟点,可“傍晚”这个词,一回一回地都带着。而这一个,她出事的这一回:六点上下,天往黑里去,天擦黑没擦黑的时候。
他又对位置。她出事的地方:斑马线那一段,路当中偏南。面包车撞白点的位置,小道上的人指过,也是那一截。道班的人看见白的地方,也在那一片。
钟点对上了。地方对上了。天色也对上了,擦黑那一段,路灯还没接上班的时候。
三年前的那个下午。也是这个点。
老温站在道班房外头的空地上,站了有一阵。省道上有车过,一辆,又一辆,都从那个口边上过去。装了路灯的那个口,这会儿是白天,灯杆子立在那儿,不亮。斑马线那一截白线,让车轮磨得发灰,还在路当中偏南那一片。
他上了车,没发动,坐在驾驶室里。他把这一趟接起来的东西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,过了两遍,到第三遍的时候,他把两头的日子放在一块儿对了个总账:她出事,是三年前十月的傍晚,六点上下。他碰上她,是一个月前,也是十月,夜里十一点多,毛毛雨。
不是同一个钟点。他碰上的那回,比她出事那回,晚了五个钟头。
这笔账他算完,就搁在那儿了,没接着往下算。他把车发动着,从岔口上了省道,往县城开。开出去二里地,他又想起另一笔:道上传的那个口,几回出事,几回看见,说的都是“擦黑那阵儿”。他碰上的那一回,是十一点多的夜里,一个人,过了半夜的钟点,站在同一个地方。
这两回,搁在同一个口上,不是同一个钟点,不是同一片天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