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岔口回县城的路上,那笔没算完的账,老温接着算。
他把这一个来月听来的、打听来的、自己碰上的,一样一样摆在脑子里的桌面上。摆齐了,中间那根线,自己连起来了。
她死在那个口,是三年前,十月的傍晚,六点上下,斑马线那一段,路当中偏南。她被撞的那一处,就那一块路面。这几年,面包车撞白点,撞的是那一块;小道上的人看见白影,站在那一块;道班的人看见,也在那一块;他那一晚看见的,还是那一块。三年里头,七八双眼睛,各看各的,看见的都指着同一块路面。她站在自己被撞的那一处。死在哪儿,站在哪儿。
再摆时间。她出事那天:十月的傍晚,擦黑那阵儿。后头这几年出事的:面包车撞白点,是傍晚;小道上的人看见,是擦黑;道班的人看见,也是擦黑。他那一晚碰上的那一回,是个例外,十一点多的夜里,毛毛雨,这个例外他前两天就记下了,还没搁进账里。除了他这一回,其余的,全都落在擦黑那一段。到那一天,到那个钟点,那块路面上就有东西。出了事的几回,撞上的几回,眼睛收进白影的几回,日子不完全同一天,可都在十月里,都在傍晚。每一年,到那个日子跟前,那个钟点,那条路上就再出事。
这两头摆齐了,剩下最后一头:那些撞上的人。
面包车那一回,撞上了白点,车上的人后来大病一场,人缓过来了,缓过来以后再没碰见过白影。小道上那个骑摩托的,撞倒过一回白影,摔得不轻,养好了,也没再碰见过。撞上的,出了一回事,往后就干净了。看见没撞上的,像道班那几个,年年还能看见。像他,看见没撞上,她也就还在。
老温把车停在县城边上加油站外的空地上,坐在驾驶室里,把这一头也摆完了。摆完了,中间那根线彻底连上了:
她站在那儿,是等人。等一个能替她的。
撞上她的,出了她的那一回事,就算替了。可替成的,得撞实了。面包车那回,撞上的是个白点,撞完人缓过来了,可街上人后来夜里过那个口,还有说看见的。三年了,撞上来的有过,替成的一个没有。她还在那儿。
那,他那一晚。
老温坐在驾驶室里,把一个月前的那一晚,重新过了一遍。这一遍不是过她的脸,是过他自己的那一下。三十的车速,灯扫过去,她在路当中偏南,侧着身,低着头,脸朝南。他手先动的,往右带了一把,车从她边上让过去,蹭了墙,停了。他那一让,从规矩上讲,是什么:
他那一让,就是没撞上。
那个晚上,要是他那一把没打,要是他照直开过去,三十的车速,正对她站的那一块,他会撞上她。撞上她,她那一夜就算有人替了。替了,她往后就不站那个口了。
那一晚,我本来能成全她。可我刹住了。
他坐在方向盘后头,两只手搭在轮子上,就那么坐着。加油站里加油机的声,一下一下的,隔着车窗进来。他坐着,把这个想通的道理想了一遍,又想了一遍。他这一个来月,跟人说是躲一条狗,跟自己说是不像躲,是认出来了。都对,都是他这头的事。她那头的事,到今天才算出来:她认不认得他,他不知道;她站在那儿等的,撞上来就是撞上来,是谁都一样。他偏巧是那个认出她来的,偏巧又刹住了。他那一脚刹车,一脚下去,替他自个儿免了一场事,一脚也下去,把她那一晚,留在原地了。
她没走成。等了三年的那一个晚上,等来的是一辆让开的车。车走了,她还站在那儿,站在被撞的那一处,低着头,像是在等什么。
老温在空地上坐了半天,天黑透了才发动车回家。到家,老婆留的饭在灶上温着,他吃了,吃了跟平常一样多。老婆说话他应着,没露出什么来。洗了,躺下,躺着,睡不着。这一个来月,他头一回睡不着觉,不是为了怕那个白影,他这个岁数,跑十几年夜路的人,怕这个,还轮不上。睡不着是因为一个账:她三年站一个地方,等的就是一辆撞上来的车。三年等着一回,三年没等着一回。
从今往后,他夜里的车,还得一趟一趟地从那个口过。他过一回,让她一回。他让一回,她就多等一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