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她家回来的第三个晚上，老温收车收得早，把车开到岔口边上，停在道班房外头那块空地上，下来进了路口边那家小卖部。
他来这儿有一层自己的账。三方都知道，三方都没办法，这话是他自己在驾驶室里算出来的，可老太太那一句“怎么办”，他回来想了几天，没想通。知道她是谁，知道她为什么站在那儿，两样他都有了。缺一样：她为什么还在那儿。三年了，年年站回去，撞也撞过，看也看过，谁也替不了她，谁也领不走她，这中间必得有个理。这个理，她家里人没有，他自己没有，有这一口的人，就在这个口上住着、跑着。
小卖部里坐着三个人。一个是店主，五十来岁；一个是跑县乡班线的司机，等人的工夫蹲在门口抽烟；还有一个是道班上退下来的老头儿，常年在店里坐着，跟前一杯茶，不喝，就焐着。老温进去买了包烟，拆开，散了一圈儿，坐下，把话头往那个口上引。
他说他跑运输的，常走这条道，前一阵听人讲这个口的事，讲得邪乎，想来问问本地人，到底怎么回事。
司机先接的话。司机说：你别听讲得邪乎的，就那么回事。擦黑那一阵儿，那一块，有时候站着一个穿白的。老远看见，灯扫过去，没了。撞上的也有过，面包车那回，就是我们公司的车。
老温问：那后来呢？
司机说：后来人病了一场，好了。好了也就好了。这口上这几年，就那么几回，撞上的，看见的，年年十月里头闹一闹，别的时候安生。
道班那个老头儿把茶杯往桌上搁了，说：十月里头闹一闹，那不叫闹。那是她到了日子了。
司机说：老人家又来了。
老头儿不理他，跟老温说：你跑运输的，这条道上老辈儿的事你知道不知道？不知道我给你说说。横死的人走不了。得等一个替她的。
老头儿说，这不是这个口上的新话，是这一带的老话，老辈儿传下来的。人要是在道上没的，出事的，就算横死。横死的人，魂儿走不了，就钉在出事那一块儿。钉在哪儿，就在哪儿等。等什么？等一个顶数的。等到有人在她那个地方、以她那个方式也出上一回事，她那笔才算清了，她才能走。老头儿说，早年间这种口多了，哪个县没有一两个？老辈儿都知道，路过这种地方，擦黑那阵儿，多留神，别硬闯。
老温坐着听，没插话。
老头儿接着说：你把这几年这个口上的事，一件一件套进去，套不套得上？那个闺女，三年前，十月的傍晚，就是在这块路面上没的。打那以后，那一块就有白的站，站的位置，就是她出事那一处。出现的日子，都在十月里，都在擦黑那阵儿，她没的那个钟点。别的月份，别的时辰，安安生生。你说那是闹？闹没有挑日子的。闹也不会挑她出事的那一块、她没的那一身装束。这不是闹。这是她在那儿等着。
店主在柜台后头搭了一句：这口前年装路灯，就是为这个。装了灯，亮堂了，可该看见的还是看见。灯管得住人，管不住那个。
司机把烟摁了，说：我是不大信这些。可是，他说到这儿，停了停，那回我们那车撞上白点，就在那块上，十月底，傍晚。你说赶得那么准。
老头儿说：面包车那回，撞是撞上了。撞上了不算。她要的是顶数的，顶她那笔账的。那车撞完，人回来了，病好了，人家后头该干什么干什么，她那笔账，没动。她还在那儿。
小卖部里静了一会儿。店主去招呼了个买东西的，回来，三人接着有一搭没一搭说别的，说油价，说班线的时刻。老温坐着把烟抽完，起身走的时候，老头儿又跟他说了一句：
小伙子，你跑夜路的。到十月，擦黑那一阵儿，过这个口，慢着点。不为别的，三年了。她一直在那儿。
老温出了小卖部，回到空地上，上车，坐着没动。
他把老头儿那套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横死的人走不了，得等一个替她的；死在哪个路口，就在哪个路口等；等到那一天，账清了，人才能走。三年前那笔账，到今天没清。
他拿这三年他听见的、碰上的，一件一件往这层道理里头放。放进去，都落了座。站着的位置，她出事那一处。出现的月份，十月。出现的钟点，擦黑，她没的那一阵。撞上没替成的，面包车那回。等着没等着的，他那一晚。
他那一晚也是十月，也是擦黑过后的夜里，也是那块路面，也是她。三年里头，她等的每一回都等空了。他这一回，等来的是一辆让开的车。
老温把车发动着，慢慢上了省道。车过那个口，路灯亮着，路当中偏南那一片，空的，看得清清楚楚。
空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