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卖部那趟回来的当夜，老温躺下又起来，起来了三回。
头一回是躺下没多久。老头儿那句“三年了，她一直在那儿”，在黑里头还没散，散掉一半的时候，另一样东西浮上来了。他把这几年的事故，一辆车一辆车在心里排：面包车那一辆，撞的是个白点，撞完人缓过来了，账没动；骑摩托那一个，撞倒的也是白影，人摔了，养的，也没成。这些他前头都算进账里了，都算的是“撞上没替成”。可这天夜里，他换了个头想，他不去想撞上没替成的，他去想差点儿撞上的。
面包车司机后来说过，那回撞之前，是打了个瞌睡，醒过来的时候，白点已经在挡风玻璃跟前了，想踩都来不及。骑摩托那个，是拐弯，灯根本没照见，撞倒了才知道撞了东西。这两回，车到跟前，人是没机会踩刹车的。
他那晚不一样。
他那晚是什么情形，他自己记得最清楚：十月，夜里，毛毛雨，三十的车速，正对那个口。灯扫过去，路当中偏南，白的一个人影，侧身，低头，脸朝着他这边。他眼睛收进去，手跟着动了。他是有时间动的。三十的车速，几十米的直线，灯扫到人影的时候，他至少有两秒钟。
两秒钟，够干什么？够踩死刹车，也够不打方向。他要是脚往刹车上踩，车往前出溜，正对她站的那一块，他撞上她。撞上她，按老头儿那套话，按他自己对出来的账，她那一夜就有人顶数了，她就能走了。
可他的手先动了。手往右带方向盘，车从她边上让过去，蹭了墙，停了。他没撞上。
第二回起来，是后半夜。他在堂屋坐着，没开灯，把那一晚从头又过了一遍，这一遍过得最细。不是过她，她的脸、她的档案、她那个站法，都过了多少遍了——这一遍过的是他自己那两只手。灯扫过去，人影收进眼睛，手往右带。这里头有没有犹豫？没有。有没有选择？也没有。那一下不是他想出来的，是那副眼睛替他做的，二十来年的手艺，替一个旧相识让了一把路。让完了，车停了，他坐在驾驶座上，心口咚咚地跳，脑子里才有话：刚才那是个什么？
那是个什么。是个等他等了三年的人。
第三回没起来。他躺在黑里头，把最后一样东西摆平了。
这几年，撞上她的车有过。可那些车到跟前的时候，司机要么来不及，要么不知情，瞌睡的，拐弯的，灯没照见的。车到了，事出了，人没替成。只有他那一晚，车到了，人来得及，人还知情，他是三年里头唯一一个认出了她的人。撞上去需要什么？什么都不需要。把那一把方向不打，把脚往刹车上踩实，往前顶三十公里的速度，顶她站的那个地方。他连撞都不用撞狠，按面包车那回看，撞上个白点，就算数。
可他让开了。他让开的那一下，是他的手替一个旧相识做的，是那五年车间、那碟咸菜、那趟捎工钱，攒在手上的。她等的，是随便哪辆车顶个数；他手里那一下，是认出她来才让的。她等一个不认识她的，等了三年，没等着。等来一个认识她的，这个认出她来的，把她让过去了。
她本来能走的。
就因为他那一脚。
老温躺在黑里头，这句在心里说完了，就没再往下说。这句后头的话，说不出。他那一脚，站在他这边，是二十年手艺里最对的一脚，眼明手快，躲过一个人，免了一场事，谁评都是好司机。站在她那边，是三年白等。两个都对，扣在一块儿，成了现在这个样子：他蹭坏的墙早修好了，他的车照旧夜夜过那个口；她还在那块路面上站着，低着头，等下一辆车。
天亮的时候，老婆起来烧水，看见堂屋的灯没开，人躺着，眼睛睁着，问他怎么了。他说没事，前半夜想了趟活儿，排明天的车。老婆说排个车排一宿？他说这趟活得细。
第二天他照常出车。夜里的活儿拉到邻县，回来的时候十一点多，上省道，往县城走，前头就是那个口。这段路他这一个月走了十几回，每一回脚都在刹车上搭一下。这一回，离那个口还有半里地，他把车速从六十松到四十，又松到三十。
车到那个口。路灯底下，路当中偏南那一片，空的。
他的脚没搭在刹车上。右脚松松地搭在油门上，车匀匀地过去了。后视镜里，那个口退进黑里。
开出二里地，他把车停在路肩上，开了双闪，坐在方向盘后头。他刚才那一路在干什么，他自己清楚：他把脚从刹车上挪开了。挪开，是让车保持着一个走直道、不减速的姿势，从她那一块上过去。他那一晚是三十的车速，今晚也是三十的车速，灯扫过去，她要是站在那儿：
车会照直过去。
他坐在双闪的声里头，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，手心的汗把方向盘的皮洇湿了一块。他等自己把这一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，又过了一遍。然后他把双闪关了，重新把脚搭回刹车上，起步，走。
车重新过那个口的时候，他没看南边那一片。车过去了。
到家，他没进屋，在院里站了半根烟的工夫。屋里灯早熄了。他站着，把这一天夜里的事从头理了一回：他试了一回。他把那件事在心里试了一回，车是真开过去了，人是真没躲，路当中那一片，是空的。她今晚不在。她十月才在，擦黑才在，今儿不是十月，也不是擦黑。
那今晚这一趟，算不得数。
能作数的那个时辰，得等到十月，擦黑，灯还没亮透，她那一块路面上，白的一身，站定了。到那时候，一辆车，三十的速度，正对着过去，车上的人不踩刹车，不打方向，脸上是认得她的那张脸。
他掐了烟，进屋，躺下。躺下之前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历，现在的日子，离十月还有小半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