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十月还有小半年,这小半年里,那个挂历老温翻了两回。
头一回是随手翻的。翻到十月那页,十月那页上印着一幅丰收的图,稻子黄的。他把那页折了个角,又觉得不合适,把折角抹平了,挂历挂回墙上。第二回是隔了十来天,他媳妇够不着上头的月份牌,让他给翻过去,他翻的时候,手指头在那幅丰收的图上停了一下。媳妇问看什么,他说看今年十月里有没有班排。
其实不用翻他也知道日子。可日子知道得再准,有一个坎儿他迈不过去:老头儿那套话,只说到“她在等”。等什么、等谁,老头儿那晚上没说透,他也没问透。这小半年他要是想跟这事有个了断,就得先把这个问号填上。他那一晚试了一脚,试的是“撞上去”;可要是撞上去并不算数,撞上去顶的不是她要的那个数,那一脚就白搭了,车、人、他这一家,全白搭。他不能拿瞎撞去碰。得先弄清楚:她站在那儿,等的到底是谁。
他又去了小卖部。
这回是个白天的下午,店里只有店主一个人,蹲在柜台后头理货。老温买了水,坐下,说他上回来了以后,回去想了想,还有一处没问明白。上回那位老人家说,她在那儿等着。他说:等,总得有个等的对象。她等的是谁?
店主把货理完,出来坐到他对面,先没接话,先看了他一眼,问他:你一个跑外县的,问这么细干什么?
老温说:我常走这条道,夜车多。她等的是谁,跟走这条道的每一辆车都有干系,我想弄明白,不犯忌吧。
店主想了想,说:这话也对。那我就跟你说说我们这儿的说法。上回老头儿跟你讲的,是老话,横死等顶数的,哪个县都这么讲。你问等的是谁,我们这儿的人,把这层也琢磨过。琢磨出来的话,也简单:她在等一个替她的。
老温坐着没动。
店主说:你想,她要等人替,替她的人得是个什么样的?得跟她一个走法。她是怎么没的?在这个口上,走到斑马线那一段,让车撞的。那么替她的那个,也得是:在这个口上,走到那一段,出那么一回事。一个在这个路口出事的人。她站在路中间那块儿,就站在她自己出事的地方,等着这么一个人来。等到了,账清了,她走,那人留下。
老温问:那这个来的人,是谁?有说头没有?
店主说:没有说头。谁遇上是谁。这就是老辈儿话里最不好的一层,它不挑人。她站在那儿,不认人,不看脸,谁的车从那块上过,谁撞上她,谁就是那个。撞上的那一刻之前,谁都不知道自己是;撞上的那一刻,就定了。面包车那回,公司里的人就有人说,那车司机怕是就是那个,可后来人家好了,也再没碰见过,老头儿说撞上白点不算数,得撞上她本人那一下子才算,所以那回还是空。三年了,来来回回那么多车,白点的,看见的,都算不上。她要的是真撞上她那一下的。
说到这儿,店主朝路口那边扬了扬下巴,声音放低了些:我再跟你说句这儿的实话。这条道上跑的,住这一片的,把这层琢磨明白的,不止我一个。琢磨明白了又能怎么样?谁也拿不出法子。只能是到了十月的擦黑,过那个口,都慢,都躲着那一块走。躲着走,为什么?老辈儿的说法是别撞上她,撞上就顶数了。可是,店主说到这儿,停了。停了片刻,他说:可是心里都还有一层没说出口的:躲着走,不光是不想撞上她,是怕自己就是她等的那个。这话平时没人说,我今儿跟你说了,是因为你问到底了。谁撞上她,谁就是那个。这话搁在哪个开车的人心里,都是一根刺。
小卖部里静了一会儿。门口过了辆车,声音远了。
老温把手里那瓶水喝完了,瓶子捏在手里。他问的“她等的是谁”,这会儿有了一个说法:不挑人,不看脸,一个也会在这个路口、在那一段、出那么一回事的人。谁撞上她,谁就是那个。
他谢了店主,出来,上了车。
坐在驾驶室里,他把这个说法从头到尾过了一遍。这个说法最顺的地方在于,它跟三年里头的每一件事都对得上:她不挑人,所以撞白点的不算,看见的不算,瞌睡的、拐弯的,撞上白影没撞上她本人的,都不算;它跟老头儿的话对得上,等一个顶数的;它跟他那一晚也对得上,她站在那儿,脸朝着他,跟朝着谁都是一样的。他那一晚要是撞上去,按这个说法,他就是那个。他就是那个了,她走,他留下。留下的那个是什么下场,面包车那车人害一场病就算轻的,老头儿嘴里的账,没说顶数的人是个什么下场。
可这个说法也有对不上的地方。他把这个疑处搁在驾驶室里想了一路:三年里头,从那块路面上过的车,成千上万。十月的擦黑,也有的是。要是她真不挑人,怎么三年了,一辆正主的车都没来?面包车撞的是白点。他那一晚,离正主就差一脚。三年,就出了这么两个“差一点儿”。这话对“不挑人”三个字,有点儿说不圆,不挑人的等,不该等得这么难。
可这疑处,他也就是自己在驾驶室里想了想。店主的嘴里没有第二种说法,老头儿那晚上也没说过第二种。这一带的道理,就到“她在等一个替她的”为止,再往下,谁也没说。
他把车发动着,往县城走。车过那个口的时候,天还大亮,那一片路面在太阳底下白晃晃的。他的脚在刹车上搭了一下,过去了。
到家吃了饭,躺下之前,他在黑里头把今天的话又捋了一遍,捋到最后,卡在一个地方:按这个说法,十月的擦黑,那块路面上,随便哪一辆车撞上她,都算数。他的车也是随便哪一辆。可他不是随便的,三年里头,认出她来的,就他一个。这个说法把路上每一辆车都圈进去了,圈到最后,他那一辆,是圈里头唯一一辆知道自己在圈里的。
谁能替她,是撞上她的人。可撞上她的人,自己就搭进去了。三年了,没人愿意当这个,也没人碰巧当上这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