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温那个疑处，在驾驶室里搁了没几天，又把他带回那个口去了。
疑处是这一条：不挑人的等，不该等得这么难。三年，成千上万辆车，就出过两个“差一点儿”。这话他对谁都没说过，小卖部的店主和老头儿都不在跟前，也没法对。他这回再去，就没去小卖部，他想去寻那个班线司机。上回在店里坐着的就是他，公司的车，面包车那回也是他们的车，这个口上的事，他比店主离得近。
司机好找。他跟店主打听了班线的时刻，第二天擦黑前把车开到县乡班线的起点站等着。司机收了车，看见他，认出来了，说：又是你。上回问完，回去没睡好吧？我看你那脸色。
两人在站边上找了地方坐下。老温把那疑处直说了：不挑人的等，三年没等着一辆，这话有点儿说不圆。你们天天跑这条道的，心里就没别的说法？
司机看了他一会儿，掏出烟来，两人点上。司机说：有。我本来不想跟你说，因为你一问到底，人就钻进去。可你要真想听，我说给你。我们车上就有老师傅不这么看。老话说横死等顶数的，那是一路的话，哪儿的口都套得上。可这个口上的事，你细想，有几样，套不进那个模子里。
司机说：头一样，她出现的日子。老头儿说都在十月、都在擦黑，这没错。可我们跑班的记性好，头一年出的事和第二年出的事，日子挨得近，也就差个一两天。要是等顶数的，日子不该这么齐，顶数的来是碰，碰没有这么齐的。齐的，是忌日。她自己的日子。
第二样，司机说，面包车那回，撞完，按理说撞了白点就算沾了边儿，可她那往后，十月里照旧有。老头儿的解释是撞白点不算数。可我们老师傅的解释是另一头：她根本不是在那儿撒网等着捞谁。撞她的、撞白点的、撞倒白影的，她都没在意过。她在等的那一个，一直没来。
老温问：那她等的是谁？
司机把烟抽了半截，说：老师傅的话是，她等一个人。不是等替身。是等一个特定的人。
司机说：你想，一个人横在道上走不了，按老话，等顶数的。可还有一种，是心里搁着一个没了的念想，走不了。搁着谁的，就等谁。这种等，不撒网，就认那一个。三年里车过万辆，她一个都没收，为什么？都不是她等的那一个。
老温坐着没动，问：那这个特定的人，是谁？
司机说：那就不知道了。说法有两路。一路说，是那天撞她的那个。你想她的账：人是没在这个口上的，撞她的人一直没找着，没找着，这笔账就挂着。挂着账的人，走得不甘。她等的是那个来把这个账对上的人。可那人是谁、在哪儿、还跑不跑这条道，没人知道，交警都没找着他，她上哪儿等去？可她就是等。等谁？那就不知道了。
司机顿了顿，又说：还有一路说法，说的人更少，我也不大信，就提一嘴。说是她等的是个她认得的人。活的时候认得的。这一路的根据就一条：她站在那儿那个样子，不像守网等人撞的，倒像在道边儿上等谁回家，等了三年，那个姿势没变过。要是等撞她的仇家，人该有个等的狠劲儿；她那个样子，是等的熟人。这话是我们车上一个老售票说的，她说她娘以前在老家看见过一个等人的，就是那个站法。
老温捏着烟，没言语。
司机看了看他，说：我把两路都给你了。你自己别急着往身上套。这话我说在前头，是因为我知道你为什么问这么细，上回你走的时候，我瞧你看那块路面的眼神就不对。你听我说完这两种，回去这么想：两种说法，一种等替身，一种等一个人，我们这条道上的人，两种都有人信，吵了三年，谁也压不倒谁。为什么压不倒？因为这个事没验过，验不了。信等替身的，十月里躲着那块走；信等一个人的，不躲，就是过那个口的时候，心里掂量一句：她等的，别是我吧。
司机把烟摁了，站起来，说：我收车了，回见。你那个眼神，我劝你一句，别去对号。等谁，没人知道。要是真等的是你，你躲也没用；要是等的不是你，你凑上去也没用。这事儿就坏在这儿。
老温一个人坐了一会儿，起身，上车。
回县城的路上，他把两种说法并排在脑子里摆着。一种：她不认人，谁撞上谁顶数，账是死账，撞上就清。一种：她认人，三年里万辆车一辆没收，她等的是特定的那一个，要么是撞她的没找着的人，要么是，一个她认得的人。
摆着摆着，有一个事实自己从后一种说法里冒出来了，他摁不住：她认得的人里头，这三年，从那块路面上过的，就他一个。撞她的那个，交警没找着，来没来过这个口不知道；她家里那老两口，腿脚那样，来不了；厂里一个班的人，散在几个县，未必有一条道走这个口。认得她、又从那儿过的，数得出的，就是一辆夜里的货车，和一个开车的人。
可这话只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，他没让它落地。司机说了别对号，他自己也知道不能对：那一路说法，根据就一个老售票的一句“她娘看见过一个等人的，就那个站法”，站法像的人多了。何况前一种说法也圆着呢，老头儿那套，面包车那回的账，它也都说得通。两个都圆，圆不到一处。
车过那个口，路灯亮着，路当中偏南那一片，空的。他的脚在刹车上搭了一下，过去了。
到家，躺下，黑里头，那两排说法还在，一排躺左边，一排躺右边。左边是替身，右边是一个人。左边跟他没关系，万辆车里的一辆；右边，绕来绕去，绕到“她认得的人”那五个字上，就绕不出去。
等谁，没人知道。
他躺在两排说法中间，眼睛睁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