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西,某县。一个村子。村子里有一户人家,姓什么不提,就说这家人。两口子,一个儿子。儿子二十岁,没说上媳妇,在县里矿上下了两年井,一个月回家一趟,回来给他妈放下钱,住一宿,再走。
前些日子,矿上出了事。塌方。人没了。
矿上来了人,来了车,拉回一口棺材。赔了一笔钱,钱是数着票子交到当家人手上的。交钱那天,矿上的人说了几句宽慰的话,坐了半个钟头,走了。
尸体埋了。坟在村外,村西头那片坟地,挨着他家祖上的坟。新坟,土是新的,头七烧了纸,三七烧了纸,五七烧了纸。按说,这家的日子该往下过了。
可埋了之后,家里不太平。
不太平的不是白天。白天院子里跟平常一样,鸡该喂喂,饭该做做,当家的下地,该锄的锄。不太平的是夜里。夜里,他母亲,四十上下的一个妇人,每天晚上都梦到他。
梦是同一个梦,夜夜是一样的。他站在门口。就在堂屋那道门框那儿,穿着他在矿上穿的那身衣裳,站在门框里头偏外的位置,不进屋,也不说话。屋里点着灯,灯是昏黄的,他站在那儿,脸上有光,看得清。就是不动,就是不开口。
头一夜,母亲在梦里不敢动,也不敢问,看着看着,醒了。醒来一身汗,屋里黑的,身边当家的睡着。她坐到天亮。
第二夜,还是那个梦,还是那个门口。第三夜也是。一连七八夜,夜夜如此。白天她去村外坟上烧了一回纸,跟坟头说,钱给你烧了,衣裳也烧了,你还缺什么,你托个梦。当夜梦里,他还站在门口。烧的纸,没顶事。
又过了几夜,她鼓着胆子,在梦里开了口。
她问:你缺什么?
他不说话。还站在那儿。
她心里急了,又问:你想干什么?
这回他开口了。就一句,声音不大,跟活着时候回家放下钱说话那个动静差不多。他说:
“我想有个家。”
母亲就醒了。醒了以后,那句话还在耳朵里。她推醒当家的,把梦说了,把话学了。当家的在黑地里听完,半天没言语,末了说,睡吧。可他自己也没睡着,烟袋在炕沿上磕了两回。
第二天夜里再梦,还是那个门口,还是那句。问缺什么,不说;问想干什么,还是那一句。一夜,两夜,十夜,一个月。母亲的觉就这么一夜一夜地拆着。饭照做,院子照扫,人瘦了一圈,眼下两块青。村里人见面问她,她说没事,睡不踏实。她没往外说,儿子夜夜进她的梦,这话怎么往外说。
说出去的,是当家的。他去井上,跟一个处了半辈子的老哥们儿念叨,说家里不消停,孩子他妈一个月没睡过囫囵觉。老哥们儿问了一句,他憋了半天,把梦说了。
话就这么传开了。传到村里几个上了岁数的老人耳朵里。
有个老人,七十了,早年当过红白事的总管,村里婚丧嫁娶,他支应了一辈子。他听完了,坐在墙根底下,抽完一锅烟,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,说了一句:
这是要配阴亲。
配阴亲,这一带的老话,老辈儿传下来的规矩。给死了没成家的人,找一个伴。也是死了的,也是没结过婚的,一个姑娘。两边家里合议,把两家的尸骨起出来,合葬到一处,办一场事。红布要扯,纸活要扎,酒要摆,阴阳先生要看日子,吹鼓手要请,照着活人娶亲的规矩走一场。办完了,那边就算成了家了。
老人说,他要的什么,你们没听明白?他夜夜站在门口不进屋,门口是什么地方?门口是新媳妇进家的地方。他不是缺钱,钱他花不着;他不是缺衣裳,那边不冷不热。他就缺个家。配上了,他就有家了,他就安生了,孩子他妈也就安生了。
母亲是听人捎话听来的这个说法。她听完,当天下午去了老人家里,坐了一个多钟头,把配阴亲的规矩问了个细:怎么起骨,怎么合葬,办一场事要多少钱,两头家里怎么个章程。老人一条一条说了。末了她问:配上,他真就不来了?
老人说:按老规矩,是这么说的。他有了家,就不进娘家的门了,进自己家的门了。
母亲从老人家里出来,直接去了村外的坟上。新坟上的土拍得平整,她蹲在坟前,把老人的话一句一句说给坟里听,说到末了,她说:娘给你办。你等等,娘给你办。
当夜她又梦。还是那个门口,还是站着。她没再问缺什么,问的还是那一句:你想干什么?
他说:我想有个家。
母亲第二天起来,跟当家的正式商量。当家的抽了半天烟。他家三口人种着十几亩地,儿子在矿上那两年,家里刚把外债清了,矿上赔的钱一分没动,就在信用社搁着。他说:钱不愁。愁的是人。
愁的是人,这话在理。配阴亲,钱是小事,规矩上的事,只要肯出钱,总有能办的人。难的是姑娘。得是死了的,得是没结过婚的,年纪还得相当,生辰八字还得合得上。这三样卡在一起,就窄了。这一片十里八乡,一年里死个把没出阁的姑娘,就算有的。有,还得人家家里点头。人家家里也有爹有娘,也是心头上的肉,凭什么配给你家?
两口子商量的结果是:找。托人,一个村一个村地问,一个坟头一个坟头地访。邻村,外县,都问。
当家的先托的是井上那个老哥们儿,又托了两家亲戚,一家在邻村有姻亲,一家跑乡下的买卖,路子宽。话放出去了:谁家有没成家就没了的姑娘,年纪十八到二十二三,家里愿意的,来这边说合,彩礼按活人娶亲的规矩走,一分不少。
话说出去了,半个月,没人应。
有人捎话回来,说邻村前年有个姑娘,病没的,十九,家里就这一个闺女,爹娘疼得什么似的,坟守得紧,这话没法张口。又有人说,再往北那个乡,有个姑娘是车祸没的,家里还打了两年官司,官司刚了,这时候上门提这个,是找骂。还有一户,听完了没骂,也没应,只回了四个字:再议议吧。这四个字挂了十来天,也没议出下文。
半个月,问出去的口,一多半是石沉大海,少数回话的,都是挡回来的。母亲夜里还是做梦,门口还是站着人。她跟当家的说:你加码,彩礼往上加,加到人肯点头为止。
当家的说:行。
可加码也得分往哪儿加。这一片肯点头的没有,往外找,话传得就慢。托的人里头,有个跑买卖的亲戚说了句实话:这事,光托人不行,得有个中人。这种事的中人,不是平常说媒的那个中人,是专门走这条道儿的。有的。这个县里,邻县,都有。花圈寿衣铺子里,扎纸活的作坊里,常年干红白事的阴阳先生那儿,都有能问着的路子。
母亲问:那种中人,开口要多少钱?
亲戚说:那种人,不光要钱。你先把人找着了,两头都说得拢了,人家挣的是这份撮合的钱。头一步还是人。人没有,什么都是空的。
一家人商量到半夜。头一步定了:继续托人找,十里八乡找不着,就往外县找,找着愿意的人家,再走中人那一道。
事情就这么往前走了。可走了半个月,一个囫囵的头绪都没有。这一片死过的没出阁的姑娘,数得过来的就那么几个,一个个问过去,一个个挡回来。往外县,人生地不熟,话放出去,连个回音的日子都定不下。
门框那儿的人,还夜夜站着。
但找谁?
谁家的姑娘,愿意死了之后,跟一个陌生的死人配在一起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