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放出去了,得等。这一等,等了半年。
半年里,两口子没闲着。当家的跑了两趟外县,一趟走的北路,一趟走的西路,都是托亲戚牵的线,见了几户人家。北路那户,姑娘没了四年了,家里一听来意,把茶碗撂下,人送客。西路那户没撂碗,听完,管了一顿饭,饭桌上说了一车话,没一句往正题上落,末了说回去商量,商量到今天也没信儿。邻县的有一个,八字拿去对了,阴阳先生回了三个字:合不上。这三个字一说,前头的路就断了,八字不合,硬配,配了也不安生,这话是老人交代在前头的。
找着的那一个,在邻村。
邻村离这儿十几里地,中间隔一条河沟。那家的姑娘,十八岁,前年没的,病死,病了大半年,求医求到县里、市里,末了人财两空。姑娘上头一个哥哥,三十了,说不上媳妇,在外头工地干活。爹娘都在,爹的腰早年干垮了,家里就靠那几亩地和哥哥往回寄的钱。姑娘没的对象,没出阁,埋在自家地里头,坟边上栽了一棵小树。
这条线是跑买卖那个亲戚递过来的。他收粮,邻村常去,那家的境况他知道。他先把话递到那家哥哥耳朵里。哥哥在电话里听完,半天没言语,末了说:我回去跟爹娘商量。
商量了半个月。半个月里头,哥哥从工地回来了一趟,进了趟城,在城里住了一宿,回来的。头回话没谈成,卡在钱上。不是嫌少,是那家爹娘一句话没松口,一句话也没回死,就这么吊着。当家的又去了一趟,这回带的话是:彩礼照活人娶亲的规矩走,一分不少,另外再添。添多少,两家当面讲。
第三回,两家当面坐下了,在邻村那家的堂屋里。谈的是当家的、跑买卖的亲戚、那边的哥哥和那家的爹。母亲没去,她在家里等着,等的什么,她自己也说不齐整。堂屋里谈了一个多钟头,末了定下来:三万块。
三万块,一次付清,当场点钱。钱是当家的从信用社取的,取出来用手绢包着,在桌上当面数了两遍。那边的爹点了头。哥哥也点了头。日子由阴阳先生看,规矩由老总管支应,两头的事各办各的,互不添麻烦。姑娘的爹收钱的时候说了一句话,就一句:她一个人在那边,也好有个照应。
这话跟母亲这边的心思,是同一个方向。
日子看在下个月的十六,忌见日头,仪式全在夜里办。这个规矩,两边都认。阴亲不能见太阳,见了日头就不算数,这话是老辈儿传下来的,没人较真,也没人敢省这一道。
到了日子,天擦黑,两头的都动开了。
先动的是邻村那头。几家帮忙的庄稼人,带上锨,摸黑进了那家地里,把姑娘的坟起了。棺材还是前年下葬那口,起了抬出来,抬到地头,就地开了。尸骨一样一样拣出来,装进一个红布袋里。红布袋是提前从扎纸活的作坊里拿来的,新扯的红布,缝的口袋,口上缝了两道线。装好了,扎口,那家的爹娘磕了头,磕完,袋子交到男方这边人手上。
男方这边,坟地上也没闲着。村西头祖坟旁边,儿子的坟也开了,尸骨起了,就地等着。等红布袋到了,两边的尸骨放进一口新棺,并排搁好,阴阳先生在跟前念了一阵,念的什么,两边的人都不大听得全。念完,下葬。新坟起好,当夜立了碑。
碑上刻两个名字。男的名字在左,女的名字在右。女的姓什么,男方这边的母亲是头一回见着,半年了,她只听说邻村有个姑娘,十八,没成家,家里穷。名字是哪天生的、哪天没的,也一并刻在碑上。碑一立,这桩事按老规矩就算齐了:两个人,合葬一座坟,一个碑,两家的爹娘往后是亲家。
办完事,回到家,后半夜了。母亲躺下,一觉睡到天亮。这是半年头一觉。头一回,门框那儿没站着人。
第二夜,也没有。第三夜,也没有。儿子没再来。她心里落下一块,去坟上烧了回纸,对着新碑念叨了几句,家里添人了,往后你们两个人,好好过。
到第七夜,她做了一个新的梦。
梦还是那个堂屋,还是那道门框。这回站在门框那儿的,不是儿子。
是个姑娘。十八九岁的样子,梳着辫子,站在门框里头偏外的位置,跟儿子站的是同一个地方。她不进来,也不动,就是站着,看着屋里。
母亲在梦里看着她,认出这是个生面孔,可那站的位置,让她开了口。她问:你是谁家的?
姑娘不答这个。姑娘看着她,说了一句话。就一句。
她说:“我不认识他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