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是后半夜醒的，一身冷汗。
她在黑地里坐了半天，把那个梦在心里过了一遍。门框，姑娘，辫子，那句“我不认识他”。过完了，她伸手推醒当家的，把梦从头说了。说姑娘站在儿子站的那个地方，说她问了你是谁家的，说姑娘就回了一句话。
当家的听完，在炕上翻了个身，说：“做梦。别多想。”
说完，他打起了鼾。他没接着问那句“我不认识他”是什么意思，也没问那姑娘站在门框那儿做什么。事办完了，碑立了，钱两清了，两家往后是亲家，这就是他心里这桩事的账，账结了。他睡着了。
母亲没睡着。她睁着眼躺到鸡叫。
第二天，白天她照常。喂鸡，做饭，去地里送了一趟饭。人前跟平常一样，只是话比往常少了。当家的看出来了，没问。头天夜里的账，他结过了。
第二天晚上，她躺下之前，在堂屋门口站了一会儿。门框那儿空的，灯拉着，地上是土地面，什么也没有。她看了一会儿，去睡了。
夜里，又梦到了。
还是那个堂屋，还是那道门框。姑娘还站在那儿，还是那个位置，还是那条辫子。这回母亲没有先开口，是姑娘先开的口。她说的话，比上回多。她说：
“我不认识他。你们把我跟他埋在一起。我不认识他。”
说完，她看着屋里，等着。母亲在梦里想说话，想跟她说点什么，说事办了，说钱给了，说往后你们两个人好好过，这些话在梦里一句也没递出口。她看见姑娘站在那儿等着，等她回话，她没回上来，就醒了。
醒了，天还没亮。这回她没推当家的。她一个人坐着，坐到窗户纸发白，心里把一件事翻来覆去地捋：儿子夜夜站在门口，要一个家；这姑娘夜夜站在同一个门口，说一句话，也是要一个什么。
要什么，梦里的姑娘没说全。可那句“你们把我跟他埋在一起”，后头跟的是“我不认识他”，不认识，还埋在一起，中间这段空，得去填。
她决定去邻村问一趟。
不是空着手去问。头一天，她蒸了一屉馍，用笼布包了，又揣了两包点心。走亲戚的规格。她要去的地方是邻村姑娘家，按办完事那场的情分，她这个当婆婆的，走一趟儿媳妇的娘家，名正言顺。
去的那天是个上午。当家的没跟着，他下地了，她也没跟他说去干什么。
邻村那家，她头一回登门。院子比她家的还旧，院墙塌了一个角，用柴禾挡着。姑娘的爹在院里坐着，腰垮着人歪在墙根底下。母亲把馍和点心递上去，说是来看看亲家。那家爹让了座，倒了水，两家坐在院里说话。
话说了一阵庄稼，说了一阵儿女。说到儿女，绕不开。母亲把话往那上头引，说起来，那孩子活着的时候，跟人说过亲没有？
那家爹沉默了一阵，开了口。
开了口，就说出来了。
她生前有一个对象。两个人好了三年。是邻村北头一户人家的儿子，家里三间土房，弟兄两个，老大就是那个。姑娘跟他在镇上赶集认识的，好了三年，三年里那孩子逢年过节往这边跑，跑得勤。姑娘家里不同意。不为别的，就为男方穷。三间土房，弟兄两个，老二还没着落，姑娘过去就是受。当爹的把话说死了：这个门，不让进。姑娘闹过，绝过食，末了还是拧不过。这边刚拧到僵持的份上，姑娘病了。病了大半年，人就没了。
母亲坐在那儿，听着。那家爹说到这儿，停了一袋烟的工夫，又往下说了一句。
她死了之后，那个男的来过。来了一趟，在坟前哭了一场。哭完，走了。往后没再来过。坟边上那棵小树，是那孩子走之前栽下的。
这些话，那家爹是头一回对外人说。收了三万块、点了头、起了坟的那家，从头到尾没提过这一段。跑买卖的亲戚递线的时候没提，中间两家坐下来谈的时候没提，夜里起坟、装红布袋、扎口的时候，也没人提。
母亲从邻村回来，走了十几里地，一路上把两笔账在心里对着摆。
儿子这边的账：死了，没成家，夜夜站在门口要一个家。三万块花出去，碑立了，两个名字刻在一块儿，他没再来。账面上看，这笔办齐了。
姑娘那边的账：死了，没成家，可她有她自己想跟的人，好了三年，家里不让。她那三年搁在娘家没人提，搁在坟前那棵树上，搁在走掉的那个人身上。三万块进来，她从自家的地里被起出来，装进红布袋，跟一个她不认识的男人并排放进一口棺材。她夜夜站在别人家的门框那儿，说：我不认识他。
两笔账并排摆着。三万块，在中间。
那三万块，两清了，谁也不欠谁，这是办的时候两家的说法。可姑娘的三年，没在这三万里头，那三年是她自己的，她的家里知道，知道，收钱的时候一个字没提。
回到家，天擦黑了。当家的从地里回来，问她去哪儿了，她说去了趟邻村，看了看亲家。他“嗯”了一声，吃饭。
当夜，母亲躺下，做梦。
还是那个门框。这回她想着，白天的那些话，得递进去。她攒了一肚子话要在梦里说。
姑娘站在那儿，先开了口，还是那句：
“我不认识他。”
母亲在梦里开口了。她说：我知道了。
她说完这四个字，姑娘看了她一眼。看了一眼，没走，也没再说话，还站在那儿，站在门口，等着下一句。
下一句是什么，母亲在梦里没想出来，就醒了。醒了以后，她在黑地里躺着，把那句没想出来的话翻来覆去地找。
找着找着，天亮了。儿子那头，事办完，他没再来，这个家是给儿子凑齐了。可门框那儿站着的，从儿子换成了这个姑娘，她要的那个家，不是这个坟里头的家，她不认识坟里那个人，她想跟的那个人，哭了一场，走了，再没回来过。
三万块，比一个死人的心愿重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