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两口子去了坟上。
母亲在前头走,当家的在后头跟。到了村西头,祖坟那片,那座新坟就在边上,碑立着,两个名字并排刻在上头。
碑是正的。母亲绕着看了两圈,又让当家的看。当家的拿眼睛吊了吊线,说,没歪。
坟头的土,也是平的。跟两边别的坟比,看不出两样。母亲蹲下来,把手按在坟头的土上按了按,土是实的,没陷,没裂。
两口子在坟前站了半天。老汉交代的那三道规矩,一道一道在心里过了一遍:八字对了一半,坟向没看,日子只忌了一个见日头。三道里头两道半是空的。可碑是正的,土是平的,出了事的那家那些动静,牛、房、孩子,她家一样也没有。
拿不准。母亲把这个拿不准带回了家。她跟当家的说:集上那老汉说了,心里拿不准,再去找他。当家的说:孩子夜夜不来了,家里也消停,这是看得见的。那个姑娘夜夜来,这也是看得见的。两样都是真的,你说听哪个的。
这话没说出个结果。这一家的账,先这么挂着。
同一时期,这个县往南几十里,另有一户人家,也有一桩阴事在身上。这桩跟配阴亲不一样,这一桩,是活人配死人。
配阴亲不都是死人配死人。有一种,是一个大活人,配一个死了的人。这种情况,一般是活人欠了死人的。欠了命,欠了情,欠了钱。再有一种,不欠什么,是活人自己愿意。自己愿意的少,欠的多。
欠下的这个人,叫秦守业,三十五六,邻县人,在县里街上开着一个小门面,修车的。娶了媳妇,媳妇是邻村的,过门五六年了。
秦守业这事,他自己后来跟人说过一回。他说的时候,一句是一句,跟报账一样。
他说:“我答应过她。我说,如果你死了,我跟你走。但后来我没走。我活着。我娶了别人。然后我就开始梦到她。每天晚上。她站在我床边。不说话。就是看着我。”
她是秦守业早年间处过的对象。两个人好了两年多,秦守业那几年还没起这个修车铺,在南方打工,跟她是厂里认识的。她那年得了一场病,病重的时候,人在医院里,拉着他的手说过一回后话。她说:要是我不行了,你怎么办。他说:你要是不行了,我跟你走。这话是当着她的面说的,她听着这话咽了气也好,听着这话缓过来又拖了些日子也好,反正这话是说下了,她听见了。
后来她没了。秦守业没走。他把南方的活辞了,回了县里,张罗着开了那个修车铺。铺子起来,日子起来,经人说合,娶了现在的媳妇。这些事,一件一件,都是照着活人的日子走的。
她下葬在她们老家那边。头几年,秦守业没去过。清明没去过,忌日没去过。不是忘了,是不去。不去,那句话就压在底下,压着,不来找他。
到第三年上,找来了。
先是梦。隔三差五梦到她,站在床边。就站在他睡觉那张床的床沿跟前,不近,也不远。不说话,就是看着他。头几回,秦守业醒了翻个身接着睡。后来越来越勤,隔一天一回,末了天天有。天天夜里,同一个位置,同一个人,同一个眼神。
铺子上的活,他照干。家里的日子,他照过。就是觉不行了,一闭眼,床边站着人。媳妇问他怎么了,他不说。这话怎么说——说前头有个没了的,我许过她一句话?
捱了小半年,他撑不住了。他打听这路人。打听来打听去,邻县乡下有一个写婚书的。这人不走阴亲说合的道儿,专管替阴间写字据,谁家要给底下人立个名目、许个愿、还个账,都是找他,拿纸笔办事,写完烧。方圆几个县,就这一个。
秦守业去了。他把自己的事,从头到尾说了。她是谁,怎么处的,那句话怎么说的,后来自己怎么走的,这些年夜里怎么站的。说完了,他问:这个事,怎么解。
写婚书的人听完,没先说怎么解,先问他一句话:你那句话,是真心说的,还是哄她?
秦守业想了半天,说:说的时候,是真心的。
写婚书的人说:那就结了。真心说下的,就是账。她那头,一直记着。她夜夜站在你床边,不闹你,不吓你,就是看着你,她在等你自己想起来。你想起来了,来了,这就对了一半。剩下一半,你得还。
秦守业问:怎么还?我也跟她走?
写婚书的人说:不是。拿命还,那是下策,她也不一定要你的命,她要的就是那句话作数。你要给她一个名分。
怎么给一个死了的人名分?写婚书的人把这条路说给他了。
写一张婚书。红纸,毛笔,照着旧式娶亲的婚书写:谁谁谁,聘谁谁谁为妻。写完了,当着他的面,在她坟前烧给她。两个人的名字,并排写在一张纸上,活人的名字在左,她的名字在右。纸一烧,这门亲,阴间就认了。
认了以后,两头各归各位。秦守业在阳间,照娶他的妻,照过他的日子,一点不耽误。她那头,在阴间,是他明媒正娶的正室。阳间这个媳妇,往后名分上讲,是续弦。先来后到,按的是阴间的账,不是阳间的账,阳间的媳妇是前几年娶的,阴间的正室是十几年前定的,字据一立,日子就得倒着排。
写婚书的人说:这么办,她有名分了,那句话作了数,她就不站你床边了。你要是肯,我择日子写。
秦守业回去想了一夜。第二夜,她还在床边站着。第三天一早,他又去了,说:写。
日子择了,婚书写了,红纸黑字,两个名字并排。秦守业带着婚书,头一回上了她的坟。烧婚书的时候,写婚书的人在场,念了一遍,念完,纸烧透了,灰扬起来,落了一坟头。秦守业磕了三个头,起来,走了。
从那天起,他夜里清净了。床边空了,一觉到天亮。铺子照开,日子照过,媳妇还纳闷他这些日子怎么睡得这么沉。他没说婚书的事,没说坟上的事。这账,他心里是清了。
清净了个把月。
一个月后,他媳妇开始做梦。
也是夜里的梦。梦里那个床边,站着一个人。一个年轻女人,站在那儿,不闹,不吓,就是看着她。看了几夜,开口了。
她说的不是气话,也不是撵她走。她就说了一句。她说:
“你是后来的。你要叫我姐姐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