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边那个村,塌墙那家的事,村里人到现在还在说。
那家的日子,原本是村里过得齐整的几户之一。儿子在矿上,挣的是现钱;儿子没了以后,矿上赔的那笔钱,家里拿出一部分,翻修了院子,把西屋两间重新打墙盖顶,剩下的一笔搁着,老两口带着孙子过活。孙子五岁,是儿子活着的时候留下的,儿子没了,这孩子就是那家的命根子。
给儿子配阴亲,是那家当娘的张罗的。也是夜夜做梦,也是儿子站在门口,也是那句要个家。托人说合,邻县寻了个姑娘,病没的,没出阁,三下五除二,钱一交,事办了。办完之后,家里消停了,那当娘的踏实了,逢人还说这事办得值。头一年,家里平安,新屋新坟,日子看着是缓过来了。
第二年开春,牛没了。
那头牛是家里的老牛,十岁口,牙口还好,正是出力的年头。头天晚上,当家的饮牛,草吃得净,料也吃得净,牛棚里拴着,一夜没听见什么动静。第二天早上进去,牛倒在棚里,已经凉透了。
当家的蹲在牛跟前看了半天。牛身上没有伤,肚腹不胀,口鼻干净,棚里的草还剩半槽,地上不见乱蹬乱踹的印子。他找来村里一个懂牲口的老汉。那老汉围着看了两圈,掰开牛嘴看了看牙,又摸了摸牛身子,站起来,摇了摇头,说不出个病名。
兽医是晌午来的。看完,也说不出来。问了前一天的草料,问了饮水,问了这几天有没有惊着碰着,一样一样都对不上。末了兽医说:收拾了吧,看不出来。
牛埋了。庄稼人死了牛,心疼是真心疼,可牛终归是牲口,遇上病灾,也认。当家的难受了几天,日子往下过。那当娘的心里,从埋牛那天起,搁下了一个疙瘩,没跟人说。
入了夏,墙塌了。
塌的是西屋的山墙。西屋是配阴亲那阵子翻修的,墙是新打的,顶是新上的,统共住了一年多。塌的那天是个晌午,天晴着,没风没雨,一家人正在院里东屋门口吃饭,就听咔嚓一声闷响,西屋整面山墙坐了下去,砸塌了半间屋顶,屋里的柜子、瓮、一囤粮、床上铺盖,砸进去一多半。
人都在院里,一个没伤着。可一家子站在塌了的西屋跟前,谁也没说话。老两口对看了一眼,那一眼里头的东西,没出口。
当天晚上,当家的把村里几个帮忙的叫来清塌下来的砖石。清的时候有人翻墙根的土,翻着翻着说:这墙脚的土是虚的。当家的过去看。墙脚那一段,当年打墙的时候,土里掺的是麦秸和灰,掺得匀不匀、夯得实不实,塌开了一看就见分晓,那一段的土,是松的。当年打墙的是邻村一个包活的小工队,工钱结清了,人也找不见了。
按说,这就有个说法了:墙打得糟,塌了。可那当娘的不这么想。她夜里睡不着,翻来覆去地想:打墙的打了半辈子墙,怎么偏偏我家这面山墙是虚的。牛、墙,两件事挨着,中间隔了不到半年。她把这个想头跟当家的说了。当家的说:牛是牛,墙是墙,扯不到一块儿。话是这么说,第二天他去西屋塌口那儿站了一回,望了一眼坟地的方向,没跟人说。
墙还没重新打起来,孩子倒了。
孩子起先就是发烧。晌午还在院里跑着玩,傍晚蔫了,夜里烧起来,烧到三十八九度。当娘的给孩子擦身降温,喂水,天亮抱去村医那儿。村医看了嗓子,听了肺,说没炎症,开了点退烧的,让回去观察。
药喂下去,烧退了半天,又起来。起来了就不退。孩子躺在床上,烧得小脸通红,一阵一阵地说胡话。胡话翻来覆去就那几句,喊爹,喊奶奶,有几句谁也听不清。当娘的守在床边,听见孩子含含糊糊说过一句,像是在跟谁分辩什么,说:不去。就这一句,说了两回。
县医院去了,血也验了,片子也拍了,大夫看完,说各项指标都对不上一个大病,按说烧不到这份上。药也输了,烧压不住。市里也去了一趟,看了一天,还是那一套话,回来接着烧。
孩子躺了半个来月,眼窝陷下去了,话也少了,醒了就睁着眼看房顶,问他什么,答得慢。
这第三件事一落下来,那当娘的撑不住了。
她先是哭了一场。哭完了,当家的发现她一个人在院里坐着,嘴里在数,数一件,屈一根指头。当家的过去问她数什么。她抬头看着当家的,说:
“牛说死就死了。房子也是。孩子也是。”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是平的,不是哭腔。数完了,她把三根指头攥在手里,攥着,半天没松开。
当家的在院里站了半天,头一回没接话。牛、墙、孩子,搁在一起,他这个种了半辈子地的人,心里也开始不踏实了。头两件,一件有牲口病在前头顶着,一件有墙脚虚土在那儿搁着,各有个说法,凑合着能往下解释。第三件,大夫都说不清的烧,压不住的烧,说胡话的烧,这一件没有说法了。
两口子的事,村里人看着。村里人先是来帮忙,清砖、看孩子、送吃的,来着来着,话就出来了。有说是打墙的昧了良心,遭了报应;有说是孩子他爹在底下不消停,惦记家里;有上岁数的,听着不言语,坐一会儿就走。走的人里头,有一个路过塌了的西屋,站了站,看了眼院里,跟旁边人说了一句:
“一样接一样,没个完。”
这话传到那当娘的耳朵里。当天晚上,她跟当家的正式提出:这事不能光在医院耗了,得找人看看。
找人,找的是懂那边事的人。两口子先是问村里老人,老人里头说得上话的,给他们指了路:先别乱找,这种事,看病的看不了,得找走过阴亲道儿的。阴亲是他们家办的事,事从哪起的,就从哪问。邻乡街上有个老汉,早年干过那行,如今不大接事了,可人还在,赶集的日子在街口茶摊上坐着。
两口子把孩子托给孩子的姑姑看着,赶了个集,去了。
到茶摊上一打听,人还真在。东头坐着,跟前一碗茶,焐着没怎么喝。
那当娘的走过去,还没开口,老汉先看了她一眼,问:哪村的?
她说了村名。老汉端起茶碗,又放下了,说:坐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