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当娘的在茶摊上坐下来,还没把三件事数完,老汉抬手拦了一下。
他说:你先别说家里出的事。
他说他不从出的事上入手。牛怎么死的、墙怎么塌的、孩子怎么烧的,这些都是末梢,末梢上的事,看病的大夫能看,看阴事的人不看。他从头上问。
他问:当初是拿哪两个配的?
当娘的回答:儿子,和邻县一个病没的姑娘。
老汉又问:两家都是哪年没的?
回答:儿子是前年秋天,矿上;姑娘是三年前的春天,病。
老汉又问:下葬合的棺,是哪个月哪一天?
这一问,两口子对看了一眼。日子是当年那个中人递过来一句话,两口子记了个大概:秋后,说是阴阳先生看的日子。具体哪天,字据没有,红帖也没有,钱交了,事办了,日子是口头说的。当家的想了半天,报出一个日子,又说不准,说大概是那天,前后差不了三天。
老汉又问:两家的坟,各朝的哪边?
这一问更答不上来。男方家的坟在自家祖坟边上,朝哪边,当家的知道个大概,朝东南。姑娘家的坟,隔一个县,他们没去过,起坟那天是夜里,摸黑进去,摸黑出来,路上谁也没看坟向。问起坟那头的家里,也说不上,只知道坟在自家地里,地是哪头高哪头低,说得上,坟向朝哪,没量过。
老汉问到这里,就不问了。
他把茶碗往桌上放平,看着这两口子,说了一句话。三个词,一句一顿。
“配错了。分开。重新配。”
当娘的一听这三句,眼泪当时就下来了。她哭着问:先生,是不是我们家孩子他爹在那边,跟人家打起来了?
老汉说:你们家的事,跟你们说三样,你们自己对。第一样,儿子先没,姑娘后没,一个秋,一个春,年头日子上就犯冲。第二样,两家的坟向,你们自己说了,一个朝东南。第三样,合棺的日子,你们连哪天都记不清,当时那个看日子的,八成也没好好看。三样里头,两样半对不上。底下两个人,认不认这门亲,你们心里该有数了。
当娘的又问:那孩子这烧:
老汉说:牛、墙、孩子,是不是底下打出来的,我不给你们打包票。我只认配错没错。错是坐实了。错了就得纠,纠了,该消的动静自然消。纠晚了,动静会不会往大里走,我说不好。
当家的问:怎么纠?
老汉把处置的话,一条一条交代下来。
头一条,分开。把合葬的那口棺材起出来,开棺,两个人的尸骨,各自归各自的坟。儿子的,抬回祖坟边上,重新单葬,还是原来自家那块地。姑娘的,红布袋重新装,重新缝口,送回她原先那个县、原先那块地里,照她原先的坟向,重新下葬。红布得用新扯的,当年那个袋子,埋了这些年,沾了合棺的气,不能再用。
第二条,碑。合葬碑得拆。拆下来的碑,凿了,碎石不能垫路,不能垒墙,抬到河沟里沉了。两边各自重新立各自的碑,各写各的名字。这一门亲,从头到尾,得当作没成过。
第三条,日子。起坟的日子,他给看。分开这天,忌的东西比配那天还多:忌本家的属相,忌日头,两头的事都得在夜里走。男方的归男方家的夜,女方的归女方家的夜,两头不照面。棺材开的时候,两边家里各去一个人,长辈,去磕头,磕完就退开,不许看里头,不许哭出声。
第四条,重新配。这一条不急。分开之后,各家先守一年。一年之内,谁也不许给这两个人张罗新的阴亲。一年之后,各自再寻各自的,寻的时候,八字、日子、坟向,三道一道也不能省。老汉说到这儿,停了停,又加了一句:省了,就是再走一遍今天的路。
交代完,老汉说:就这么办。别的法子,没有。烧香没有,烧纸没有,搬屋没有。底下两个人不欠你们活人的,是你们把他们拴到一处的,解铃的还是你们。
当家的问:这个事,还得请你到场。
老汉摇头。他说他不接事了,话给到这儿,事他自己办不了。他说这处置不是他一个人的话,是这一行里的规矩,谁说都是这几条。真到了起坟那天,另请一个在场的人压着就行,哪一县的都行,只要是走过这条道儿的。
当娘的又问了一遍孩子:分开那天,孩子能好?
老汉站起来了。他说:分了,再看。
两口子把老汉送出集市,回到村里,当家的连夜去邻村请了两个帮工,又托人往邻县那头捎话:这边的坟要起,那边的姑娘要送回去,请他们家到时候来一个人。
话捎过去三天,邻县那头回了话。回话的没多说,就说了一句:我们当初收了钱。人你们拉回来,我们自己葬。
日子,当家的又跑了邻乡一趟,把老汉要的生辰和坟向的数儿报过去。老汉给看了个日子,半个月后,月头,夜里。
这半个月里,那家的孩子还烧着,时轻时重。当娘的天天守着,守着孩子,也守着日子。她把老汉交代的那几条,一条一条写在一张纸上,贴在堂屋墙上,每天早上看一遍,怕自己漏了哪一条。
到了日子头一天,两头的家都动了。邻县那头来了一个中年人,是姑娘的哥哥,赶着一辆驴车,车上一个新扯的红布袋子。他到了这家,饭没吃,水没喝,把车拴在院外,人在这家的堂屋里坐了一夜,等天黑。
天一擦黑,两家的男人,带着请来的帮工和一个压场的先生,去了坟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