坟地里的活,是压场先生叫停的。
两家人到了坟地,帮工的刚要下锨,压场先生拦了一下,说还缺一个人。当家的明白缺的是谁,可邻乡那老汉已经说了不接事、话给到为止。压场先生说:这桩事我来不了第二回,起棺、分骨、两头各自的规矩,一个人支应不下来,你得再去请他一回。他不来,换人;来了,事就走得齐。
当家的当天下午又跑了一趟邻乡。到茶摊上一看,老汉在。当家的把话说了:孩子还在烧着,日子就是后天,压场的说,这桩事没有他压不住。
老汉在茶摊上坐了半天,没喝茶,末了站起来,说了句:送我回去收拾东西。
后半夜,两家人又聚到了坟地。这回人齐了:男方的老两口、邻县来的姑娘的哥哥、两个帮工、压场先生、老汉。孩子没来,留在家里,他姑姑守着。
老汉到场,先围着坟转了一圈。碑在原地立着,他看了一眼碑上那两个名字,没说话。然后他站在坟头上首,抬了抬手,活开了。
帮工的下坑,锨碰着棺材响了,改用手。棺材拴了绳,四个人一点点抬上来,搁在坑边的席上。老汉让两边家里的人各磕了一个头,磕完,人都退到三步开外。老汉拿钎子起棺钉,起了七八下,钉松了,帮工的接过手,撬盖。
棺盖开了。
开了,谁也没出声。
按规矩,开棺的时候是不许看的,磕了头就得退开。可棺盖撬开那一声响,站在三步开外的人,眼睛都往棺口上去了,老汉也没拦。他站在棺材的正上首,往下看了一眼,看了有抽半锅烟的工夫,才开口,把看到的说了出来。
他说:“一个朝东,一个朝西。背对背。”
当娘的往前挪了半步,也想看一眼。当家的伸手把她拦了,她没挣,就站在那儿,隔着三步,眼睛够着棺口。
老汉把棺里的情形,一句一句报了出来。他说:下葬那天,是怎么放的,你们家里人记得的记得,不记得的我替你们记着,这一行里,合棺有合棺的放法,两边的骨,是并排搁的,头都朝北,中间隔一道红布。放进去的时候,脸对着脸。这是规矩,图的就是两个人在那边,头一回见面,是打了个对脸。
他说:你们现在看。
棺材里头,两具尸骨,各自朝着各自的方向。一个头朝东,一个头朝西,脊对脊,中间空出一截棺材底。下葬时隔在中间的那道红布,不在中间了,烂成了碎条条,缠在两边的骨头上。尸骨各自靠着一边的棺材板,谁也不挨谁。
当年放进去的人,是照着合棺的规矩放的。放到棺材里的两个人,脸对脸。如今棺材开了,背对背。
坑边的帮工,是常年跟红白事的人,起坟、抬棺,什么没见过。这两人看了棺里,也不说话了,退到后头去抽烟,烟点着了,没抽。
姑娘的哥哥站在最外头。他从邻县过来,一路上没说过三句话,到了坟地也是站在边上。棺盖开了以后,他往前走了两步,站住,往棺里看了。看了半天,他没说话,退回去了,退到自己那辆驴车跟前,车上那个新红布袋还空着。
老汉在棺材边上,把话说了。这话他不是对着哪一个人说的,是对着两家人说的。
他说:“这就是在下面打架,打了几十年。”
他说:活人看着,这坟埋下去,拢共三年多。底下没有白天黑夜,底下的人也不歇晌。三年转成这样,就是没停过手。打累了歇,歇过来接着打,谁也不肯让谁。你们当初心疼,一个怕儿子孤,一个图姑娘有个照应,钱一交,红布一扯,把两个不认的人拴进一口棺材。拴进去容易,他们拗了三年,没拗过你们这块碑。
说完这句,老汉让活接着干。
儿子的骨,先归拢。帮工的戴上手套,从棺里把骨一样一样请出来,放在铺开的白布上,包好。姑娘的哥哥过来,把姑娘的骨,用新红布袋装了,装完,他自己在车上拿针线,把袋口缝了两道。缝完,袋子搁在驴车上,蒙了块黑布。
两头不照面。男方这边连夜重新下葬,还葬在祖坟边上,单葬,另起了个小坟。驴车连夜上路,往邻县去,姑娘的哥哥赶着车,压场先生跟车,照她原先的坟向,回去重新落葬。
那块合葬碑,起了,抬走了。按老汉交代的,抬到村外河沟里,沉了。
东边天发白的时候,坟地上的人都散了。新坟起了,土是湿的。老汉坐在坟地边上的地塄上,抽了一锅烟,起身要走。当家的追上去,问了一句:先生,这桩分完了,我家孩子,那烧?
老汉说:分完了。看吧。
两家人一东一西,各自忙各自的去了。剩下那口开过的空棺材,帮工的拆成了板,板劈了,也沉了河沟。
坟地里静下来。新起的那座小坟旁边,原先合葬坟的位置,平了一半,还剩一半。地面上,起坟带出来的旧棺材木头、烂掉的红布条,扫成了一小堆,等着烧。
那当娘的没跟当家的回去。她在那堆东西边上站着,站了半天,弯腰,从土里捡起了一截红布条。布烂了,颜色还在,红的。
她捏着那截布条,想起老汉在棺材边上说的那句话,又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两具尸骨,一个朝东,一个朝西,背对背地摆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