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边那村开棺的事,没出几天就传开了。
传话的人多,说法也多。有说那口棺材里的两个人,头脚都调了个个儿;有说裹骨的红布烂得一条一条,缠得满棺都是;有说得最齐的,就一句:一个朝东,一个朝西,背着身。连着传开的还有后头的:两家怎么分的骨,怎么各自重新葬的,那块写了两个名字的碑,怎么抬到河沟里沉了。
话传到这个村,是在村口的碾盘那儿传的。传话的中间隔着两个村,可捎过来的时候,西边那家的孩子、牛、墙,一样一样都跟着捎过来了,捎得有鼻子有眼。
母亲是在院里听见这话的。来串门的一个婶子,坐在院里的矮凳上,把这一套当新鲜事讲。讲完了还加了一句:那家人也是,当初急赤白脸地配,配出祸来了吧。
母亲那天没接话。她给那婶子续了水,听着,等人走了,她把院门关上,一个人在院里站了半天。
夜里,她把这些年在梦里攒下的话,一句一句对了一遍。
儿子站在门口,问缺什么,不说;问想干什么,说:我想有个家。这句话她听了小半年,末了三万块花出去,红布扯了,碑立了,两个名字刻在一处。刻完了,儿子没再来。她当时心里落下一块,觉得这事办齐了。
后来站在那个门口的,换成了那姑娘。她不进来,就说一句:我不认识他。她去邻村问出了底细,那姑娘生前有个好了三年的对象,家里不点头,人没了,心上人哭了一场,走了。她夜夜站在门框那儿,等一句话,母亲到今天没想出来该说什么。
再后来,是集上那老汉的三道规矩。三道里头两道半是空的。碑是正的,土是平的,家里牛也没死,墙也没塌,什么动静都没有。这一桩悬着,悬了一个多月。
现在,西边那村的事传过来了。开棺,背对背,打了几十年。
母亲在炕上睁着眼躺到后半夜。她把西边那家和自家,在心里并排摆。两家的起头是一样的:儿子没了,夜夜站在门口,家里托人说合,三万块上下的一笔钱,夜里办的事,脸对脸放的骨,两个名字的碑。两家的空处也是一样的:八字对了一道,日子看了一半,坟向没看。西边那家是动了静才知道错;她家没动静,可没动静的空处,一个一个数得出来。
再摆那两句梦里的话。儿子要的那个家,是有人跟他过日子的家。那姑娘不认得他,站在人家门口,夜夜说一句不认识。两个不认得的人,脸对脸躺在一口棺材里,躺了一年,西边那家是三年。三年,背对背。她家这一年,底下是什么样,没人开过棺,没人知道。
想到这儿,她想起一个事来:她给儿子凑的那个家,凑的是她心里那个家。儿子要没要过一个他不认得的人,儿子在梦里一个字没提过。倒是那姑娘提了,提的是不认得。
想了几夜,都是这些东西翻来覆去。
第三天晚饭后,当家的在堂屋里捻烟叶,母亲把手里纳了一半的鞋底放下了。她说:我想好了,得把那座坟分了。
当家的手停了。他问:分了?咱家又没出事。
母亲说:没出事,也得分手。她把西边那村的事跟他说了,他赶集的时候其实也听了个囫囵,这会儿听自家媳妇又数了一遍。数完了,母亲把那两句梦里的话摆出来。她说:孩子要的是个家。那姑娘呢,人家在那门口站了这些日子,说来说去就一句,不认得他。不认得,硬按到一口棺材里,那算什么家。
当家的抽了半天烟。他说:钱出去了,事办过了,两家如今是亲家。分,得跟邻村那边开口,得再花钱,得再看日子,碑也得换。这一分,当初三万块就白搭进去了。
母亲说:白搭就白搭。
她说:钱是给了活人的。底下那两个人,一个要家,一个不认得他,两头都拗着,按在一处,两头都不安生。她顿了顿,又说:
“把两个人分开吧。那姑娘不认得我儿子。”
她说:“不能硬按在一处。”
当家的又抽了半锅烟。这半锅烟抽完,他把烟锅在炕沿上磕了,说了一句话:明儿我去邻村说。
第二天,当家的去了邻村。这事不是他去就能定的,邻村那头收了三万块,点过头,起了坟,如今要再起一回、再送一回,得人家那头答应。当家的去的时候带了两瓶酒。他跟那家的哥哥和那家爹把话说了:西边那村的事,你们兴许也听了;我家的这一桩,起头是一样的,空处也是一样的;我们家老婆子想了几天,要分。
邻村那头沉了半天。那家爹问了一句:钱呢?
当家的说:钱不往回要。分骨的工钱、看日子的钱、两头的费用,都我家出。姑娘的骨,重新装袋,还照原样送回你们地里,照原先的坟向,重新落葬,往后逢年过节,你们家照旧烧你们的纸。这门亲,就当没成过,我们一家,不提这个字。
那家爹又沉了半天,末了看了哥哥一眼。哥哥没言语,点了头。
回来当晚,当家的又去了一趟邻乡,把老汉请动了——这一回老汉没等人劝第二回,听说这家什么动静都没出、自家要主动分手,他在茶摊上坐了一会儿,说了句:这户人家,我亲自去。
日子看在半个月后。前头的事一件一件办起来:请帮工、备红布、量碑,当家的去镇上石匠那儿订了块新碑。新碑上刻什么,是母亲定的。
分骨前三天,夜里,母亲又做了一个梦。
还是那个堂屋,还是那道门框。这回门框那儿空着,没人站着。屋里就她一个人,灯是昏黄的。她往门框那儿看着,看了很久,那个位置一直空着,儿子没来,那姑娘也没来。
她醒了,天还黑着。她在炕上躺着,没叫醒当家的,也没翻身。
她想着那个空了的门框,忽然明白过来一句话。门框那儿站着的,儿子也好,那姑娘也好,站在那儿不进屋的,都是家里的人。那个空,空着比占着强,占着的两个,都是被她按进去的;空出来,是她自己放的手。
放手的头一件事,就落在那块新碑上。石匠那儿已经开了工,碑上只刻一个名字,她儿子的,生卒年月,单人的碑。
还有一样事,她这几天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:分骨那夜,邻村那姑娘的骨装红布袋,得有人缝袋口。老汉交代过,袋口要缝两道,一道是家里人的针线。西边那家,是姑娘的哥哥自己缝的。她家这桩,她想去。她想亲手缝那两道,缝的时候,她想跟那姑娘说一句话,那句在梦里欠下的、一直没想出来的话。
这句话是什么,她心里有了一个,还没出口。
分骨那夜,就是她开口的时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