分骨那天,是个没有月亮的夜。
老汉定的日子,两头的事分前后脚走。邻村那头先来:姑娘的爹和哥哥,赶着驴车,天黑透了进的坟地。这边,当家的、两个帮工、压场先生、老汉,都到了。母亲也来了,老汉本来交代女人家可以不来,她来了,胳膊底下夹着一样东西:新扯的红布,针线笸箩。
坟开了,棺起了。开棺那一道,老汉还是照规矩办:两家各出一个长辈磕头,磕完退开,不许看里头。当家的磕的头,姑娘那头,是她哥哥磕的。
棺盖撬开的时候,老汉站在正上首看了一眼。他看的时间不长,看完,跟两家说了四个字:也分了头。
他把话补齐了:一个朝东,一个朝西。合棺到今天,一年出头。红布不在中间了。
就说了这几句,没再多说。让活开了。
儿子的骨,帮工的一样一样请出来,白布包好。姑娘的骨,帮工的也从棺里请出来,一样一样,搁到那块新红布上,当着两家的面包进袋子。
袋口的两道线,是母亲缝的。
她把笸箩打开,坐在坟地边上的一块石头上,就着压场先生打的灯笼,一针一针缝。第一道缝完,她停了针,对着那个红布袋,把那句在梦里欠了一年的话,说出来了。
她说:闺女,对不住。是婶子把你按过来的。你回你自己的家去。你想跟谁,你自己的事,婶子再不插手了。
邻村那头,姑娘的爹站在三步开外。这几句话,他听全了。母亲缝第二道线的时候,他就站在那儿看着,没动。第二道缝完,打了个结,母亲把袋子捧起来,走过去,双手递到哥哥手里。
哥哥接了袋子,说了一句话。他说:我妹妹的骨头,走了这一年,今儿算到家了。
驴车连夜上路。姑娘的骨,照她原先的坟向,回她自家地里重新落葬,压场先生跟车。这块的规矩跟西边那家一样,两头不照面。
男方这边,当夜也办。儿子的骨,重新单葬,还葬在祖坟边上,另起一座小坟。合葬的那口棺材,拆了板,沉了河沟。那块刻着两个名字的碑,起了,也沉了。
天亮之前,坟地上立起了新碑。
碑是当家的前几天从镇上石匠那儿拉回来的,一直苫着草苫子,立在坟边上等着。这会儿苫子揭开,两个帮工扶正,落了座。碑上只有一个名字:她儿子的。名字底下,是生卒年月。右边那个位置,空着,什么也没刻。
立完碑,帮工的撤了,压场的跟着驴车走了,当家的送老汉出坟地。老汉走到坟地边上,回头跟当家的交代了一句:一年之内,别给孩子张罗新的。一年之后,想张罗,三道规矩一道别省。交代完,走了。
坟地里就剩母亲一个人。
她在新碑跟前站着。天蒙蒙发亮,碑上的字刚能看清。她伸手摸了摸碑石,石头上带着夜里的凉。她摸着那个名字,把指头在上头描了一遍。
描完,她对着碑,说话了。声音不大,跟娘俩活着时候在院里说话那个动静差不多。
她说:“你一个人。我知道。但你不能抢别人的。”
她说:那闺女,人家有自己的念想。你缺个家,娘知道,娘也给你办过一回了,办错了。往后你要还想跟娘说这个事,你托个梦,娘再给你寻,寻个情愿的。不情愿的,白搭。
话说完,她在坟前站了很久。
东边亮起来的时候,当家的回来了。他远远看见自家媳妇还站在碑跟前,没过去催,在坟地口上等着。等到她转身往回走,他才迎上去,两口子一前一后,出了坟地。
那座新坟上,土是新的。碑上一个人的名字,字朝着东,太阳一出来,先照着它。
夜里,母亲躺下,做了一个梦。
还是那个堂屋,还是那道门框。这回门框那儿有人,是儿子。他还穿着矿上那身衣裳,站在他站了半年的那个位置,脸朝着屋里。他站了一会儿,母亲在梦里看着他,谁也没说话。
后来,儿子转身,顺着门框往外走。走到门槛外头,天是黑的,他的身影往黑里去了,走得不快,也不回头。
母亲在梦里想喊他,没喊出口,就醒了。
醒了,屋里黑着,身边当家的睡着。她躺着,听了一会儿,外头什么动静也没有。
她想起梦里儿子走的方向。门框外头那条道,往东走,通村口;往西走,通坟地。黑地里,她没看清他往哪边去了。
她睁着眼,等到天亮。
天亮以后的第一件事,她去了堂屋门口,在门框那儿看了一眼。地上什么也没有。她又出去,站在院里,往西看。西边是村口的路,路上早起下地的人,来来往往走着。
儿子夜里那一趟,是走了,还是回坟里去了,她拿不准。
同一天,县里往南几十里,那个修车的铺子里,秦守业的媳妇,夜里又做了同一个梦。梦里那个年轻女人站在床边,看了她半宿,末了凑近了些,把那句话又说了一遍:
“你是后来的。你要叫我姐姐。”
这回,后头还跟着半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