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半句是:他说过的。你去问他。
秦守业媳妇醒在鸡叫头遍。她把前半句和这半句放在一起,在心里过了一遍,天亮起来做饭,饭桌上看着丈夫。修车的男人端着碗,什么也不知道。
她憋了两天。第三天夜里关了铺子门,她把这话问出来了:梦里那个人,夜夜来。她叫我姐姐。她说,他说过的,叫我去问他。
秦守业手里的扳手放下了。他在工具案前头坐了半天,起来把卷帘门落了,插了销,回屋给媳妇倒了一碗水,自己也倒了一碗。
他说:你坐下。这事我给你从头说。说完,她夜夜来找你,你心里也有个数。
这门亲事,是八年前定下的。
那时候秦守业二十七八,还没成家。头几年他在南边打过工,在厂里处过一个姑娘,两个人好了两年多。后来他回了县上,摆摊子做小买卖,倒腾鞋袜雨衣,逢集出摊,背集赶乡。买卖不大,人勤快,一年下来,手里能落下几个钱。
他处过的那个姑娘,也是这一带的,邻村的,两家离着不远,姓对得上,路走得通。姑娘叫秀云。
两家一合计,都对这门亲有意,就请了媒人,正正规规走动起来。
秀云那年二十上下,家里种地,上头两个哥哥都成了家,分出去单过了,家里就她跟爹娘。庄稼院里的姑娘,针线、灶上、地里的活,一样拿得起。村里人提起她,就两个字的考语:勤快。再加半句:性子软。
性子软,是有来处的。她娘是这个家里说一不二的人,她从小听惯了,家里外头,不跟人争。媒人跟秦家回话的时候,把这条当缺点提了一句。秦守业他妈听完,说了一句:软好。软的过家,家里不吵。
两家换了帖,定了亲。
定了亲,就是处。这十里八乡的规矩,定了亲的男女,一年里见面的次数是有数的,多半借着由头。正月里,秦守业往邻村她家送节礼,两瓶酒、一刀肉、四样点心,礼担子挑进院,人坐一晌。五月端午,送凉糕。八月十五,送月饼和葡萄。每个节,媒人陪着走一趟,礼是给爹娘的,话是跟秀云说的。
除了年节,还有买卖上的由头。秦守业赶乡收货,邻村那条道是顺路的,赶着驴车,晌午前后过村口。秀云家里地头就在村口边上,锄草的时候,人在地里。车过,人抬头,招呼一声,车不停,人也不过来,就这么一句话的来往。可一来二去,几年下来,这一句话攒的数,比年节那些坐着说的还多。
处了三年。三年里,两家没红过脸,彩礼的数目都谈拢了,就等着择日子过门。村里两边的人都把这亲事当成定局,谁家说起儿女的事,拿他们举例子,说:看看人家,定亲三年,纹丝没动,稳稳当当。
秀云她娘有一回跟媒人闲话,说了一句:这亲事,就是板上钉钉了。
这话传到秦守业耳朵里,他没言语,心里是受用的。他这个买卖人,认这种话,钉了钉的,比什么都踏实。
三年上,出了一回事,那句话就是那时候说下的。
那年秋后,秀云病了一场。不是大病,是地里干活淋了雨,回来发了烧,烧了几天,转成咳嗽,咳嗽带血丝。县医院拍了片子,说肺上有阴影,让观察,先吃药。人回了家,躺着养。
秦守业是听媒人捎话知道的。他收了摊,买了东西,去邻村看她。头一回去看,她娘在跟前,说了几句话就出来了。第二回,赶上她娘下地,屋里就她一个人。
定亲三年,两个人头一回单独在一个屋里。
秀云靠在被垛上,脸烧得发白,见了他,要坐起来,他按住了。他坐在炕沿上,问她咳不咳了,药按时吃没有,饭吃得下吃不下。她一句一句答,答得很轻。说到一半,她咳嗽起来,咳得弯了腰,帕子捂着嘴,捂了好一阵才缓过来。缓过来,她把帕子攥在手里,没让他看见帕子上有什么,可他看见了,白帕子上,一片红。
秦守业坐在炕沿上,看着那片红,半天没说出话。末了他说的,就是那句重话。这话不是套话,是他当时看着她咳,心里一急,脱口出来的。
他说:“你死了,我跟你走。”
秀云听完这句,没说信,也没说不信。她低着头,手里攥着那方帕子,攥了半天,末了轻轻说了一个字:嗯。
这一字,是应下了。
后来那场病养好了。肺上的阴影,吃药吃散了,人起来了,地里的活照干,年节的礼照走,亲事照旧往前挪。那句话说过去就过去了,像热炕上冒的一股汗气,说的人忘了大半,听的人,攥在手里。
再往后的事,都是照着活人的日子走的。
秦守业把话说到这儿,停了。他媳妇坐在对面,碗里的水凉透了,一口没喝。
她问:后来呢。
秦守业说:后来的事,你也听过一半了。她死了。我没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