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来那事是怎么经过的,秦守业给媳妇讲的时候,只讲了半截。另外半截,是他这些年自己揣着的。
那年秋后,他的买卖起了变化。邻县起了个集,货价比这边高两成,他跟两个相熟的摊贩搭伙,把摊子挪了过去。挪过去,回数就少了,一个月回一趟家,给家里捎钱捎话。秀云家那头,年节的礼照旧走,平时的话,都从媒人和他妈嘴里过。
十月里,他回来了,住在家里。腊月年前是买卖最忙的时候,他提前出去备货,走的那天是个清早,天上落着细雪。他不知道,这一趟出去,再听到邻村的消息,就是来年的事了。
秀云的病是转过年春天发的。头年秋天那场咳嗽,看着是好了,肺上那片阴影说是散了,可根子没断。开春地里的活一上,她娘照旧使唤她,浇园、点种、背肥料,一样没落下。清明前后,她咳得又起来了,这回没养,撑着干,撑到谷雨,人瘦得脱了形,一天吐的次数数得清了。
她娘才慌了,送去县医院。片子一拍,大夫看完,把家里大人叫到外头说话,话说得很短:晚了,回去吧,想吃什么给做点什么。
人拉回村里,躺了小一个月。这小一个月里,邻村那边托媒人往秦家捎了三回话,话一次比一次重:头一回说人不好了,问秦守业在哪儿;第二回说人起不来了,叫他回来一趟;第三回,是让她自己跟家里人说句话,她要捎给秦守业一句。
捎的什么话,秦守业到今天不知道。不是家里瞒他,是没捎成。第三回话捎出去的时候,他在邻县那个集上,跟家里隔着一天的路。家里接到信儿,当天雇了车往邻县送,送信的到他摊子上,已是第二天晌午。他连夜收了摊,跟搭伙的结了账,雇了辆骡车,第三天往回赶。
路上走了一天一夜。到家,他妈在院门口等他,见面第一句话:
“人已经入了土。”
按乡里的规矩,没过门的媳妇,丧事从简,三天就出殡。家里捎话叫他回,为的是让他赶上这三天,送一送。可第三回话捎出的时候,人已经熬不到头了,家里连夜办的丧事。他往回赶的那一天一夜,正是入土那天。
秀云埋在她家自家地里,靠着她爷爷的坟。
秦守业到家放下东西,当天又去的邻村。到她家,她娘在炕上躺着,两个哥哥出来见的他。他问了经过,问了他不知道的那小一个月,末了问:她捎的那句话,是什么。
哥哥说:没捎出来。那天夜里人就不行了,话没说囫囵,就提了你的名,提了两回,后头的话,没上来气。
秦守业在她家坐了半天,末了提出要去坟上。哥哥领他去了。坟头是新土,压着纸钱。他站在坟前,站了多久,哥哥在后头没数。临走,哥哥跟他说:你们这门亲,是正经过的,礼数一样不缺。往后你成了家,逢年过节,别忘了上这儿烧一刀纸,她就知足了。
他应了,回了。
那句话,他没能跟走的人对上。他应下的那句,也没兑现。
他没跟去。他活着。
日子还得往下走,这话不是宽慰,是实情。买卖上有搭伙的,家里有老娘,年底还有一摊子账要结。他把摊子从邻县挪回来,又张罗着把买卖做大了些,添了个修车铺,就在县街东头,学了个补胎的手艺,慢慢立住了。这一番张罗,前前后后两年。
第三年开春,他妈托媒人又走动起来。
老人心里有一本账:儿子三十了,摊子立住了,屋里没个人不行。这回说的,还是邻村的姑娘,叫玉兰。玉兰家跟秀云家隔两条巷子,家里开粉坊,人二十上下,身量结实,性子爽利。媒人两边走了两个月,两家都觉得合适。秦守业这边,他妈问他的意思,他说:娘看着行就行。
秋里,过了事,娶进了门。这就是如今的媳妇,秦守业跟她说这门亲事的时候,只说到“老人做主”,剩下的没细说。现在都补上了。
日子过下去了。修车铺起早贪黑,家里的地、屋里的人、年节的来往,一样一样往前走。秀云这个名字,家里不提。她娘那边,头两年清明还捎信叫他去烧纸,他去过两回;后来她娘也没了,哥哥们搬去了外地,那座坟没人捎信了,他也就没再去。
那门亲事,还有那句在炕沿上说下的话,就那么搁下了。
搁到前年,头一回找上了门。
那是在烧婚书之前。那时候夜夜站在床边的人,还没有名字。今天夜里,秦守业把这个名字,连同名字前后的这些事,一件一件,都倒给了玉兰。
灯底下,两口子对坐。后半夜了,街上没动静。
玉兰听完,半天没说话。末了她先问的不是这个死人,是别的。她问:那坟,如今在哪儿?
秦守业说:邻村,她家地里。这些年没人问,坟头怕是塌了。
玉兰又问:烧婚书那年,你去的那一回,是头一回?
秦守业说:不是。头两年清明去过两回,后来她家没人捎信了,我就没再去。烧婚书那回,是隔了这些年头一回上那座坟。
玉兰把这两个日子在心里搁了搁。她夜夜梦里站着的那个人,是打去年才起的。婚书是前年烧的。没烧婚书那几年,人一直没动静,坟也没人去,安安生生。婚书一烧,名字一立,人反倒走动起来了,先站到他床边,再站到她床边,如今开口叫她来问话。
她说:这话,不对。
她说:名分是你给她的,她该落定才对。怎么给了名分,她倒走动起来了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