修闸的推车走了,铺子门秦守业没关,人在柜台后头坐了半晌。写婚书的人殁了,那个没听真的字沉在人家的底稿里,这事要不要紧,得跟玉兰商量。可商量之前,他心里先翻上来的,是当年打听婚书那些事,一桩一桩,跟从水里泛上来的一样。
那几日的事,如今都得再过一遍。
他头一回从写婚书的人家里出来,天擦黑,应下了择日子,可心里那道坎,是应不下去的。回到铺子里,他把卷帘门拉了半截,一个人在里头坐着,把这事从头想了一遍:这话没法跟玉兰说。跟她说了,她点头,是这个家让出去半个;她不点头,那个梦就夜夜站下去。两头都堵着,那就只剩一头:瞒着办。
瞒着办,得先办明白。他把写婚书的人交代的话,一样一样在心里过了一夜,过完,发现还有几处空着,还得再问。隔了三天,他又去了邻县一趟。
这一趟,他把四件事问全了。
头一件,纸。红纸,整张,不带裁口,纸面不能有折痕。他多问了一句:纸马店里买的普通红纸行不行?写婚书的人说不行,得是那种老法子刷的红,纸背能看见帘纹的,如今纸马店不多见了,得问老店。镇上就有一家老纸马店,掌柜的七十来岁,铺子半开着,一天卖不出几张纸。秦守业挑了个背集的日子去,进门先买了几刀烧纸做样子,末了才问整张的红纸有没有。掌柜的从柜底翻出来几张,吹了吹上头的土,问他办什么事用。秦守业说给家里老人备着,掌柜的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,把纸卷了,拿麻绳捆上。三张纸,收了他平常红纸十倍的价钱。
第二件,文。婚书上写什么话,是写婚书的人一句一句教的。那篇文他不许抄,说这行里的规矩,文不落外人手,只能用脑子记。秦守业那时候三十多,脑子还好使,一句一句背下来了:头一行两家门第,中段男女名讳、生辰,再往下是定名分的那几段,末了落日子、落保人。保人那一栏,写的是写婚书的人自己的名号,不写真名,写的是这一行的道号。他背的时候,写婚书的人在旁边听着,背错一个字,从头再背。背了三遍,一遍没错,那人才点了头。
第三件,时候。写婚书不能白天写,得夜里,夜深人静,屋里不能有旁人。秦守业问:家里人睡着,隔一堵墙,算不算旁人?那人说:睡着的不算,醒着的算。写的时候,屋里醒着的人心里念什么,文里就混进什么。所以他得等全家睡熟了才能动笔。
第四件,烧。写成的纸不能放家里过三夜,得择日子,双月双日,到坟前烧。烧的时候念一遍,念完烧透,一角不留,风刮走的碎角得捡回来接着烧。烧透了,名分立住,梦就该停了。
四件事问全了,日子也择下了。写的那一夜,他先把闺女支去了姥姥家。晚饭桌上,玉兰问他今夜怎么不点灯睡了,他说铺子里有点账,想赶完。玉兰给他添了碗汤,什么也没多问。那几年,她就是这样,家里的事,她不多问,问了的,他都拿账搪塞,搪塞完了,她也不追。
夜里,玉兰睡熟了。秦守业把堂屋的门关严,桌上铺了红纸,磨了墨。屋里一盏灯,灯芯挑小了,照着桌面那一块。
他坐下来,笔捏在手里。
写之前,他照着背熟的文,在心里从头过了一遍。过到写名字那一段,过不下去了。那一段的规矩,写婚书的人交代得清楚:先写活人的名字,在左;后写她的名字,在右,挨着写。两个名字写齐了,落到纸面上,这张婚书就成了双头的婚书,阳间一本,阴间一本。
笔尖悬在纸上,他心里过了一句话:一张纸,写两个名字。一个是我,一个是她。
我的名字,是现成的,我天天写,写在铺子的账上,写在欠条上。她的名字,这些年我没写过一遍,村里不提,家里不提,我自己也不提。今夜要写了,写下来,挨着我的名字,烧下去,她就顶着这两个字的名号,站到那本账的前头去。
还有一墙之隔睡着的那个。这张纸上没有她的名字,可名分挪的就是她。她今夜睡得香甜,明夜醒来,什么都不知道,名分上已经是续弦了。往后逢年过节,头一刀纸烧给谁;往后闺女名分上算谁名下的;往后到了百年,他下去了,那头先来后到怎么排,这些账,都是这一笔落下去跟着来的。落笔的时候没人拦他,出了事也没人知道是他落的笔。天知地知,她不知。
笔尖在纸上悬着。悬着悬着,一滴墨坠下来,晕开在红纸的角上。
这一角沾了墨。按规矩,纸作废,得换纸重写。
他把笔搁下了,人往椅背上靠,出了一口气。他冲着里屋的方向,说了一句话,声音不高。
他说:我写不下去。
里屋没动静。玉兰睡得沉,呼吸匀匀的,隔着一堵墙,什么都听不见。这句话说给谁,他自己也说不清。
他在桌前坐了半宿。灯油烧下去半截,窗户外头,鸡叫头遍了。
他把那张废纸叠起来,揣进怀里,废纸不能随便扔,写婚书的人交代过,沾了墨的婚书纸,得等烧的日子,一并烧掉。然后他重新铺了一张纸,又磨了墨。
第二张纸铺好,笔重新捏起来。笔尖又停在纸上。
这一停,停了多久,他后来给玉兰讲的时候,一提就带过去了。停完之后那一笔是怎么落下去的、落笔那一刻心里过的是什么,他一个字没讲过。
铺子里,傍晚的天光暗下去。秦守业坐在柜台后头,把这一段在心里过了一遍,起身把卷帘门拉到底,上了锁。
回到家里,饭做好了,玉兰和闺女在桌上等着。一顿饭吃下来,他没提写婚书的人殁了的事,也没提白天那一趟打听。吃完饭,闺女写作业,玉兰收桌子,他把玉兰叫到里屋,关上门。
他说:有事。写婚书的那个人,殁了。
玉兰正在叠闺女的衣裳,手停了。
秦守业说:那张婚书是照他家传的底稿写的。让位还是列位,那个字,写没写错,底稿上是什么样的,只有他一个人知道。如今人没了,底稿在他家里。办丧事帮忙的村人,收没收到他那些纸,一概不知道。
玉兰问:他家还有什么人?
秦守业说:不知道。当年我去,院里就他一个人,没见过旁人。要是没后人,东西归谁,得问村里。
玉兰把闺女的衣裳叠完,放在炕头,坐下了。她说:那个字,两种写法,隔着一道天。是让是列,不光是名分谁大谁小,你想想,要是写的是列位,她跟我,各坐各的,谁也不欠谁;要是写的是让位,她夜夜站到我床边,叫我姐姐,要的就是我腾地方。这两个字里头,是两个她。
她说:这趟你得去。他家里人还在不在,东西散没散,都得亲眼看了才算。今晚是去不了了,明儿一早,你把铺子关一天。
秦守业点了头。两口子把话说到这儿,外头闺女喊了一声,说作业上有个字不会写。玉兰出去教字了,屋里就剩秦守业一个人。
他在里屋坐着,心里把明天那一趟排了一遍:邻县,那个村,写婚书的人的家。院里那棵枣树,树底下晒纸的地方,堂屋那张桌子。底稿要是还在,就在那间屋里。要是没了,或是叫他家里人当废纸烧了,那个字就沉到底了。
还有一样,他排在末了:当年他那三遍背熟的文里,论名分那几段,他背的是一个字,写的时候手底下走没走另一个字,这只有他自己知道。背的那一遍,和写的那一遍,他现在回头想,中间隔着五六年,记忆对不上号了。
灯底下,他闭上眼,又把那篇文过了一遍。过到论名分那一句,卡住了。
让位,还是列位,他背下的、他写下的,两个音在耳朵里绕,绕了两三遍,哪个都像,哪个都不敢认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