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两个音在耳朵里绕到后半夜,绕不出个结果。秦守业把眼睁开,对面玉兰也没睡,还坐在灯底下等他。
她问:第二张纸,你到底写成了没有?
他说:写成了。从悬着到落笔,这一段,这些年我没跟任何人讲过,今天讲给你。
那一夜,第二张纸铺好,笔捏在手里,笔尖停在纸上。他在桌前坐着,心里过了很多东西:过的是定亲那三年,正月里礼担子挑进院,她站在她娘身后头;过的是晌午的驴车从地头过,她抬头招呼那一声;过到末了,过的是那年秋后,她靠在被垛上咳嗽,帕子上那一片红,他把那句重话说出口,她低着头,攥着帕子,轻轻应了一个嗯。
他心里跟自己说:她那一个嗯,是应给我的。我今夜这一笔不落下去,那一个嗯,就白应了。她的账没人认,我的话就一直在那儿悬着。悬着的话,悬着的账,底下那头是要等到底的。
笔就落下去了。
先写他自己的名字,在左边,三个字。他是天天写账的手,这一笔倒写得比哪一回都慢。写完,笔挪到右边,写她的名字。她的名字也是三个字,他一笔一笔写,写完,两个名字挨着落在红纸上,一个活着,一个没了。然后照着背熟的文,从头一段一段往下写:门第、名讳、生辰,论名分那几段,落日子,末了是保人的道号。写到论名分那几句,他手底下过的时候,心里跳了一下,究竟是过的哪个字,他当时没敢想,写完也没敢回头看,一口气写到底,把笔搁了。
写成的纸,在桌上晾了半宿,墨干了。他吹了灯,和衣躺下,头一回盼着天黑之前再睡一觉——烧的日子,就择在两天以后。
烧的地方,不是坟前。这是写婚书的人后来补交代的一条:那姑娘没过门,没进过他家的门,坟地的界,她收不着纸。给这样的人送东西,得在路口烧。路口是四通的路,底下的人在那儿收东西,收得着。他家的村子外头,往镇上去那条道,有个岔路口,白天也少有人走,夜里更没有。
到了日子,夜里,他把怀里那张废纸、桌上那张成纸,一块揣上,跟家里说铺子里有点账要盘。出门,走了一里多地,到那个路口。
夜是晴的,有月亮。他在路口拣了块平地,拿脚扫了扫,两张家里的烧纸垫在底下,婚书搁在上头,四角拿小石头压住。蹲下来,划了火柴,从底下那层点。
纸着起来,红纸的火苗跟烧纸的不一样,蹿得高,红得也深。着到中段,一阵风下来,卷起一片没烧透的纸角,飘出去一丈多远,落在道上。他起身追过去,捡起来,回来搁回火上。规矩交代过,一角不留。他蹲在那儿看着,看着那张纸从两个名字那一段烧起,一个名字先没了,另一个名字跟着没了,末了整张纸塌下去,成了一小堆灰。他又蹲了一阵,等灰凉透,风把灰吹散了,地干净了,才起身。
回去的路上,他心里把那句话过了一遍:烧了。她就不来了。
到家,翻墙进的院,没惊动狗。屋里,玉兰睡得沉,闺女睡在那头。他脱了衣裳躺下。
那一夜,他一觉睡到天亮,没有梦。
第二夜,没有梦。第三夜,没有梦。
一夜一夜,床前那个位置,空了。头一个月,他早上醒来,头一件事是先朝床边看一眼,看那个位置,看是不是空的。空的。第二个月,他不看了。人缓过来了,白天干活有劲,补胎不用返工,收钱找钱不错数了。街面上的人跟他说:老秦,你气色回来了。他说:换了个新枕头。
那两个月,他睡得沉,睡得多,人胖回来一点。夜里不用点灯了,灯油钱省下了。玉兰纳闷过,问他怎么不点灯了,他说账盘完了。她也就没再问。
这事,从头到尾,他没跟玉兰说过一个字。一桩不能见人的手续,他一个人,在夜里办完了。
这些话,在灯底下讲完,屋里的灯芯又结了个花。天边该泛白了。
玉兰听完这一大段,坐了半天。她没问亏心的事,亏心的事头里已经问过了。她问的是另一件:
你写的时候,论名分那几句,你说你手底下过的时候心里跳了一下。落笔那一刻,你心里过的是什么?
秦守业说:过的是她那一声嗯。
玉兰没言语。
过了一会儿,秦守业又开了口。他说:还有一样事,压在我心里五六年了,比那个没听真的字压得还沉。写她的名字,三个字,我一笔一笔写,写到末一个字的末一笔,收笔的时候,手底下多带了一个点。
他说:名字边上,落了一个墨点,绿豆大。按写婚书的人的规矩,错一个字,纸作废。一个点算不算错,我当时没敢问,也没敢换纸,那张纸,我拿它是写成了的,就这么烧了。这些年,我总想,那一个点,落在她名字边上,像什么,我不敢往下想。
灯花跳了一下。玉兰盯着他,半天,问出一句话:
那个点,是哪儿来的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