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墨点的事儿,两口子当夜没论出个所以然,不知是笔尖带出来的,还是手抖落下的,不知道就是不知道。天亮了,头一件正事还是邻县那一趟。
第二天一早,秦守业把铺子关了一天,借了辆自行车,蹬了两个钟头,到了写婚书的人那个村。
那人家里正在办丧事收尾的事。院里的枣树还在,树底下晒纸的地方空着。一个本家的侄子在院里收拾,见了来人,问找谁。秦守业报了写婚书的名号,说早年打过交道,听闻殁了,来磕个头。
侄子领他进了堂屋。灵前磕了头。磕完,秦守业问起正事:先生的东西,收在哪儿?
侄子说:都还在那间偏屋锁着。他没儿没女,一个人过。这行里的东西,村里没人敢动,等过了五七,他一个徒弟从外省来,一总收拾。
秦守业心里算了一下日子:五七还差十来天。他说:当年先生替我家里写过一道字据,那字据是照他的底稿写的,底稿上有个字,我想再对一对,家里要续写个东西,怕写岔了。
侄子把他领到偏屋门口。门上挂着锁。侄子说:钥匙在这儿放着,可东西不能叫外人翻,这是规矩。你要对字,等他徒弟来。村长还说过,徒弟来之前,得先把这些东西造个册,谁家来对字的,登个记,翻的时候村长在场。这是他活着的时候立的规矩,死了我不能破。
秦守业问:徒弟什么时候到?
侄子说:捎信说月底。这半个来月,谁也对不了。
正事办到这一步,办不动了。秦守业又磕了个头,出了村。蹬车回去的路上,他把这事在心里掂了掂:半个来月,等得起。婚书烧了五六年了,字上的是是非非,也不差这半个来月。
回到家,跟玉兰回了话。玉兰把日子记下了:月底,邻县,徒弟,底稿,那个字。
这一夜过去,再往下的日子,就是另一段了。秦守业给玉兰讲这段的时候,是从好日子讲起的。
婚书烧过之后,家是太平了。
头一样好,在觉上。那个夜夜站在床边的人,再没来过。秦守业一觉睡到天亮,不醒,不翻身,不做梦。头一个月,他早上醒来还是先朝床边看一眼;第二个月,不看了。第三个月,他忘了有这一看了。
第二样好,在身上。人胖回来了。裤腰那根往里别的绳,抽了。早上洗脸,盆里的水照出来的脸,圆回来了,街面上的人说老秦气色好,他有一句口头话应付:换了新枕头。这话说的回数多了,成了铺子里的一个笑话,谁来修车都说一句:老秦,换枕头没?
第三样好,在日子上。铺子的活多起来,年下进了几批新货,开春生意旺,收进来的钱,一季比一季多。家里翻修了屋顶,闺女转去了镇上的学校,玉兰添了两身新衣裳。屋里头看着,跟从前一样,比从前还强些。
这段日子里,玉兰问过他一回:前阵子怎么瘦了?
他只说:生意上累的。
玉兰当时没接话。她把针线笸箩往跟前挪了挪,接着纳她的鞋底,纳了几针,又抬头看了他一眼,把话头岔到闺女的功课上去了。这一眼,秦守业没留意。
往后有半年多,家里什么事都没有。他睡他的,她睡她的,闺女上学下学,铺子开门关门。年节照旧过,亲戚照旧走。谁从这家的门口过,看一眼,都当是个殷实人家,日子是稳的。
这份平静,维持了小一年。
起变化的是玉兰。
先是睡不安稳。她夜里翻身翻得勤,一晚上翻五回六回,被子蹬了盖上,盖上蹬了。有时候半夜坐起来一会儿,坐一阵,又躺下。秦守业睡得沉,这些他多半不知道,是玉兰自己白天说的:夜里怎么老睡不实,是不是这炕该换了。
接着是说梦话。起初听不清说的什么,就是嘴唇动,喉咙里有音。有一夜,秦守业起夜,听见她清楚地念了一句什么,末一个字像是个人的名。他站在炕跟前听了听,她不念了,翻了个身。他没叫醒她,躺回去,心里把那个音过了一遍,过不出个囫囵的字来。
再往后,白天她也说些别的话了。做饭的时候,择着菜,没头没尾地问一句:他姥姥家那边,今年怎么没来信?——那头早没了来往,这问话没个来处。晾衣裳的时候,看着院里,说:今年这院墙根儿,草怎么长得这么旺。扫院子的老扫帚,她新换了一把,旧的那把还好好的,她嫌它扎手。
这些话都是零零碎碎的,单听哪一句,都是家常。秦守业那时候睡得沉、心也沉在买卖上,一句一句,都没往心里去。
到了秋后,有天夜里,玉兰又没睡实。半夜里她坐起来,这回没坐一阵再躺下,她把秦守业推醒了。
她说:我睡不着。屋里……你听,是不是有什么动静?
秦守业侧耳听。外头风刮树梢,屋里什么也没有。
他说:风。睡吧。
玉兰躺下了,躺了半个钟头,又开了口。这回她的话变了。她说:我这些日子,老觉得家里有件事没办完。跟人欠着钱似的,心里老悬着一笔账,又想不起是谁的。你说怪不怪。
她说到这儿,停了停,问出那句:
“家里,是不是还有什么没安顿的事?”
秦守业在黑地里躺着,没马上答话。
他心里过了一下:这一问,是问着他的根子上了。家里没安顿的事,就一件。那件事,他一个人,在五年前一个有月亮的夜里,在村外的路口,办完了。纸化成了灰,灰叫风吹散了,地扫干净了,除了他,这世上没有第二个人知道。连写婚书的人,都殁了。
他跟她说:没有。家里的事,都安顿了。你别多想,白天别太累,夜里就睡实了。
玉兰应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过了好一阵,她的呼吸匀了,睡着了。
秦守业睁着眼,躺到天蒙蒙亮。这一夜他头一回想到一层:她那句“没安顿的事”,是从哪儿来的。没影的事,人心里悬不出来。她悬的那一笔账,跟他五年前清掉的那一笔,是不是一笔。
他心里又把那个墨点过了一遍:落在她名字边上,绿豆大,烧下去了。烧下去的东西,收着的是谁。
鸡叫了。他起来,烧火,做饭。玉兰起来的时候,脸色比头天好些,照旧收拾屋子、送闺女上学,跟平常一样。
日子接着往前走。那半个来月的约期,也在一天一天地近:月底,邻县,那个徒弟要到了。
到了月底前一天,铺子里来了个收山货的,赶着骡车,歇脚讨水。秦守业倒水的工夫,那人闲话,说他这一趟跑的几个村,有个村这几天热闹:一个外省来的年轻人,住在一个殁了的老先生家,天天在偏屋里翻纸,村里人都去看稀罕。
秦守业倒水的手,停在半道。他问:哪个村?
收山货的说:就那个写婚书的老先生他们村。怎么,你也知道?
秦守业把水递过去,说:知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