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个字,也可能是六个字,秦守业把这两个数在心里对了对。他听见过的那一句,前半句四个字,后半句五个字,拆开数,都对得上。
他没把这话告诉玉兰。他说:你等一夜。她要是再说,你听仔细了。
那句话,玉兰当夜就听全了。
也是赶得早。她梦里再听见那句话的这一夜,就是当天夜里的梦。那天她跟丈夫说完“五个字也可能是六个字”,躺下,又是那个梦:她躺在炕上,屋门口站着那个女人,旧棉袄,一丝不乱的头发,站在门槛里侧一步的地方,看着她。
这一夜跟头几年不一样。这一夜,那个女人朝炕这边走了半步,嘴里的字,出了声。
她说:你是后来的。你要叫我姐姐。
就这一句。说完,站回去,接着看。
玉兰在梦里把这五个字一个一个接住了。她一下子醒了,一身汗,里衣湿透,贴在背上。身边秦守业睡得沉。她没推他,自己坐了半宿,坐到炕凉的那半边也焐热了,才又躺下。
第二天,她把那句话原样说了。
两口子对坐在灯底下,她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:你是后来的。你要叫我姐姐。念完,屋里静了。
秦守业坐在对面,没接话。
玉兰也没等他接。她把这句在心里翻来覆去过了一夜的话,说出来了。她说得不高,也稳,不是闹,是掰扯。
她说:你听见这句话是去年的事。我听全了,是昨夜。这话我在心里过了一夜,我想的不是怕。
她说:我嫁过来那年,媒人来家提亲,我妈打听你们家,打听得细:家底多少,老人几口,铺子在哪头。你那边的话递过来,说前头没娶过,屋里干净,就一个老娘。我爹我妈信了这话,我信了我爹我妈。花轿进门那天,我是当头一个进的这屋。
她说:没人跟我说过,这屋里还有别人。
这句话落地,她停了一会儿。
她说:如今这“别人”不进门、不上桌、不占炕,就夜夜站我梦里,站了两三年,末了开口头一句话,给我定了位:你是后来的。我要叫她姐姐。可我想问她,我进门的时候你在哪儿?你的花轿呢?你的酒席呢?你一天福没享着,是我叫你享不着的吗?那年秋后你躺在炕上咳血,要秦守业回来一趟,捎三回话,人没到,话没捎成,这一笔账,是记在我头上的吗?
她一样一样数到这儿,声音还是平的。数完了,她说了最末一句:
她说:我连你是谁,都是打去年才知道的。凭什么,我要叫你姐姐。
秦守业从头到尾没出声。玉兰数的那几笔账,头一笔,媒人的话,是他妈递的,他那时候知道前头有秀云,没拦;中间那几笔,捎三回话没到,是他的事,一笔没冤枉他;末一笔,凭什么叫姐姐,他答不上——字据是他立的,先来后到是他排的,姐姐这个名,是从他笔下那一个“位”字来的,这一层他比谁都清楚。他嘴里的亏心话,前两夜都认过了,这一夜没什么可认的了。他坐在那儿,头低着。
玉兰看着他这个样子,看了半天,把话又转了个方向。
她说:我也不光是跟你算旧账。昨夜我想明白了一层,你听。
她说:她那句话,前半句是“你是后来的”,这是定的,定了就定了,早先后到,我认。后半句,是她要我“叫姐姐”。注意这个字,是“要”。夜夜站,夜夜看,末了开口,头一个字就是“要”。她要这个,想了多少年,你我心里都有数。可她要的东西,得从我嘴里出。她拿不下,才夜夜来磨。
她说:她为什么单单磨我?你的梦,烧一张纸就停了。我的梦,烧了纸那年才起头。你那头给了名分,我这头没给说法,她磨的就是这个。姐姐两个字,我一天不叫,她一天不走。
她说到这儿,看着秦守业:你说,是不是这个理?
秦守业把头抬起来了。这一层的道道,他这些年没往这上头想过,可玉兰一条一条摆出来,每一条都对得上他经手过的事。他张了张嘴,末了说出的话,跟这句话不挨着。
他说:后天,去邻县,对字。是让还是列,先对出来。她夜夜要的,到底是叫一声姐姐,还是要你腾地方,就差在那一个字上。
玉兰点了头。这事定了,后天一早动身,两口子一块儿去。
日子往前挪。第二天白天,铺子照常开,家里照常过日子,谁也没提夜里那摊话。
第二天夜里,玉兰又做了那个梦。还是那个屋门口,还是那个女人。这一回,那个女人没有站到后半夜,她看了玉兰一阵,开了口。
还是那一句,可后头,多了半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