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一睁开,灶膛里的火钳还在手里。
灶房不大,一进门是灶,灶对面是一溜柴禾。门开在南头,晌午过后日头偏了西,光从门口斜进来,把半个地面照得发白。玉兰靠着灶墙坐着,人熬了这些夜,白天撑不住,头三回沉下去又惊起来,第四回,沉得深了。
这一回她睁眼,不是自己惊醒的。是门口那儿,有东西挡了一下光。
她眼皮抬起来,先看见的是地面上那片白,白里头有一道影。影的根在门口。她顺着影往上看,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一个女的,站在门槛里侧一步的地方。深色的旧棉袄,袖口一道补丁,针脚密,斜着走。头发梳得光,一丝不乱,脑后挽着,鬓角一绺短的翘着。两只手捧在胸前,捏着一角,像捏着一张纸,纸面冲着灶这边。左脚实,右脚虚,右脚的脚尖,冲着门外。脸朝着她。
这一身一样一样,全是她梦里一夜一夜看清的那一身。夜里那个站了三年的人,如今站在了晌午的日头地里,站在门槛里侧那一步上,站的位置,连脚底下那块松砖都没挪。
玉兰没有动,也没有喊。她坐在灶墙跟前,火钳在手边,锅里坐着水,水响着半开不开的音。她睁着两只眼,看着门口。看着的时候,她心里过了一句话,过了一遍又一遍:这回我不是在睡。这回我睁着眼。方才那一阵迷糊有多久,她不知道,半刻也好,一口气的工夫也好,可眼下这一会儿,她是醒的,比白天哪一会儿都醒。灶膛的火烤着她的左半边身子,热是真的;右半边身子是凉的,凉也是真的。锅里的水响着,响是真的。捏在她自己手心里的火钳,铁的凉,也是真的。
她数自己的呼吸。一口,两口,三口。三口气的工夫,门口那人就那么站着,不动,不出声,两只手捧着那纸,脸朝着她。
第四口气上,玉兰把眼闭上了。
闭眼之前她想的是:再睁一回。要是还在,就是真看见;要是没了,就当是眼花。这个理是她自己给自己定的,定完才闭的眼。
她把眼睁开。
门口空了。日头照进来那片白,白到了头,门框那儿干干净净。地上的影没有了。柴禾还是那溜柴禾,柴禾上的灰还是那层灰,扫帚斜靠在柴禾边上,还是斜的那个角度。锅里那半开不开的水,开了,咕嘟咕嘟响起来。
玉兰坐在原地,又数了三口呼吸。眼没有再闭上。数完了,她把火钳搁下,起身,往门口走了两步,站到门槛里侧那一步上。脚底下那块松砖,让她踩得晃了一下。她低头看了看那块砖,又看了看门外,院里空的,鸡在墙根底下刨食,绳上晾的被面直挺挺垂着,一丝风都没有。她伸出手,在那块砖上头虚虚地按了一下,按了个空。砖还是那块砖,土还是那儿的土。
她回到灶跟前,把锅从灶上端下来,和面,贴饼子,把晌午剩的菜热上。一样一样,手上的活没停。手稳不稳,她自己心里有数:头一个饼子贴老了,面团掉在了锅台上,捡起来重揉的;第二个才贴圆整了。
老太太隔着院子喊了一声:饭好了没有?
她应了一声:就好了。
声音出去的时候,她自己听出来那音比平常高了半调。她清了清嗓子,往灶里添了一把柴。
闺女放了学回来,在堂屋写字。饭端上桌,三口人围着吃。老太太说今天的饼子贴得老了,火大。玉兰说:是,火大了。说着,给她自己碗里夹了一筷子菜。饭桌上,老太太又念叨了两句村里的事,东头谁家的猪跑了,西头谁家的闺女定了亲。玉兰一句一句应着,应的话都在理上。老太太没听出什么来。
秦守业是从铺子里回来的。进门,洗手,坐下吃饭。饭桌上他看了玉兰两回:头一回是进门的时候,第二回是吃到一半。头一回那一眼,是看见她脸色不对,白,眼下两块青;第二回那一眼,是看她的手,她给他盛饭,勺子在锅里刮了两下才盛上来。他把筷子搁下,又拿起来,末了什么也没问。
为什么不问,他心里有自己的数:夜里那句“白日里,你也看我”,是他半宿不睡亲耳守出来的。这话出来之后,白天家里出什么事,都跟这句话脱不了干系。他不敢问,问出来,就得接着往下办。他今天还办不动。他埋头把那碗饭吃完了。
夜里,两口子躺下。炕上隔着一尺,谁也没翻身。
过了好一阵,秦守业开了口。他说:白天,妈说你晌午把饼子贴老了。她说你火大。她跟我念叨,这些年你贴饼子没老过。今儿怎么了?
黑地里,玉兰没马上答话。
又过了一阵,她说:没什么。愣神了。
秦守业没再问。他心里对了一遍:夜里那句“白日里,你也看我”,是他守出来的;今儿白天,玉兰把贴了七八年没老过的饼子贴老了。这两样事,隔着一张炕,摆在他心里。他没往下对。他翻了个身,脸冲着墙,把呼吸放匀了,装睡。
后半夜,玉兰以为他睡了。她翻了个身,脸冲着炕外头,冲着屋门口的方向,睁着眼躺。窗纸上有月亮的亮,那一步的位置,在黑地里也看得出个轮廓。她盯着那儿,躺了一阵,开口了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跟黑地里的什么人说,又像是跟自己说:
那天我没睡。我睁着眼。
这句话说完,屋里静了。静了足有一分钟。窗外头,一条狗远远叫了两声,又没了。
炕那头,秦守业的声音起来了。他也没睡。
他说:我知道。
玉兰在黑地里问:你知道什么?
秦守业说:你晌午看见了。贴饼子之前。
玉兰没有问他怎么知道的。她躺着,对着门口那块黑,又过了半晌,把攒了一天没说的话,说出来了。她说:她站在门口。穿着那身衣裳,看着我。手里那张纸,也拿着。跟梦里一个样,就一个样,连站的那块砖都没换。
她末了说:我闭上眼再睁开,她没了。我要是睡着了,我还能跟自己说是梦。可我没睡。我贴饼子的时候手上还有面。锅里的水响着。我知道我醒着。
炕那头没有声音了。
玉兰等着他说话。等了好一阵,她听见的是一声长长的出气,出完,还是没有话。
她也不催了。她把被往上拉了拉,眼睛还睁着,冲着门口。这一夜,她睁眼躺到鸡叫头一遍。鸡叫的时候她还说了一句话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
你不问。老太太不问。闺女不问。她倒是日日来,夜夜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