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,秦守业答了。
他说:从火上来的。那一声贴着地皮起,顺着火走,末了到我耳朵边上。不是身后头。身后头的东西我听得出远近,那一声没有远近,就是贴着。
玉兰说:贴着地皮的,是从底下上来的。
她说完这一句,进里屋躺下了。秦守业在堂屋坐到那盏灯自己浅下去,没添油。
打这一夜起,玉兰不闹。
头一天,家里就看出来了。她起来做饭,饭做得跟往常一样,粥是粥,饼是饼,火候没差。伺候老太太吃药,端水,试温,一样不落。送闺女上学,闺女要的两根辫子,梳得跟往常一样齐。可这一家里,她的话少了。
少到什么份上,老太太头一个觉出来。往常饭桌上,是她张罗,她问闺女学堂里的事,应老太太村里的事。这些天,饭桌上是她先盛饭,末一个动筷。别人问一句,她答一句,答的话都在理上,一句不多。老太太私下跟秦守业说:你媳妇是不是病了,这两天话见少。秦守业说:没有,前一阵没睡好,缓缓就好了。
铺子上,秦守业也是这样过的。补胎,进货,跟老主顾说笑,样样照旧。只是他每天收铺子,比往常早半个时辰。这半个时辰他不添在堂屋,添在院里——到家先不进门,在院里站一阵,看看自家这院:鸡窝,柴垛,晾衣绳,三间屋的窗。看完了,才进去。
夜里,这家里最后一盏灯,总是卧房那盏。
先是老太太屋里的灯熄。再是院里的门闩落定。闺女屋的灯,熄得早。末了,就剩卧房窗纸上那一点黄。这一点黄,总要亮到深夜。灯底下坐着的是玉兰,她不做针线了,就坐着,两只手搭在膝上。有时候搭半宿,有时候半夜起来点上,坐到鸡叫。
躺下的时候,她睡得浅。秦守业夜里翻身,翻得再轻,她那头呼吸就变了。有一夜他起来喝水,摸黑到了堂屋,回来,炕上那头的人问:几点了。他说:半夜。她说:嗯。就这两个字,没有下文。他躺回去,两头隔着一尺,各睁各的眼,谁也没再出声。
夜里那个梦,还来。玉兰跟他说得也简了:来了。还是那三句。站的还是那块砖。他问别的,她说:没有添新的。就散了。
夜里守夜的差事,如今是两个人分着担,上半夜她坐着,下半夜他坐着。谁坐着,另一个睡。这样拆换着,玉兰白天的话,比前一阵多回来了几句,饭桌上能应老太太两件村里的事了。可她整个人,还是往下沉。
沉在哪儿,说不清,看得见。她原先走路带风,进出屋门,门帘是一挑就起的;如今是掀起来,慢慢过去,再慢慢放下。她原先择菜,菜叶子在她手里翻;如今一把菜攥在她手里,半天不动,动了,还是择得干干净净。她照旧什么都做,什么都做得好,只是做这些的时候,人像是在别处。
有一夜,闺女写作业,问她一个字。她凑过去看,看了半天,说:问你奶奶。闺女说:奶奶说不认得,说从前都是你教我。她说:妈也忘了。闺女说:妈从前认得。她说:从前是从前。闺女没再问,翻出书自己查去了。这些话,秦守业在门外头,一句一句听见了。他在门外站了一阵,没进去。
又过了几天,是个后晌,两口子在地里翻晾萝卜干。活不重,一人一头,翻着。翻到地中间,两头碰上了,玉兰直起腰,看着自家这几垄地,忽然开了口。
她说:我想通了一半了。
秦守业也直起腰。
她说:我想不通的,不是她。她要她的名分,她等她的信,她没等到人,死在了炕上,她的账,跟你算,天经地义,跟我不搭界。我想不通的是我自己。我数来数去,数不明白我哪儿错了。我规规矩矩嫁进来的。媒人问过,我爹妈应过,花轿抬过,拜过高堂,进了这个家,七八年,锅是我的锅,炕是我的炕,老人的药是我端的,孩子是我拉扯的。如今闹了这一场才知道,这屋里在阴间那本账上,我先来后到是倒着的。你给我说说:
她转过头来,看着秦守业。
她说:怎么就成了后来的。
秦守业站在地那头,手里的活停了。他想说的话,在喉咙里排着队:那年的事是他办的,字是他抄的,纸是他烧的,一步一步,都是他的手走的,她的手一天也没沾过。这些话都对,可这些话摆出来,末了还是绕回那个“先”字,那不是玉兰要的答。他要给她一个答,就得有一样东西,能压过那个“先”字。他在这几垄萝卜干跟前找了一阵,没有找着。
他说:这个话,我答不上。
他说:字据上写的是让位,这个字是我落在笔底下的。要不,我另找地方,问问这道字据,还有没有改的余地。人家肯不肯,我不知道。可守着不动,就永远是这个字。
玉兰听完,没有应,也没有不应。她弯下腰,接着翻她的萝卜干。翻到日头落山,翻完了,收工,回家,做饭,伺候一家人吃了饭,收拾了碗筷,点起卧房那盏灯,坐着。
这一夜,坐到半夜,她吹了灯,躺下。躺下不到半个时辰,她又在黑地里睁开了眼,推了推炕那头的人。
她说:你睡了吗。
秦守业说:没。
她说:明儿你去打听字据的事,我不拦你。可我思来想去这一夜,想明白一样,那道字据,两边是你们两个的名字,从头到尾,笔在你手里,钱在你手里,烧纸的火也是你点的。我跟她两个人,一个在阳间做饭,一个在阴间等着,谁也没沾过一杆笔。
她说:这三天,我夜夜在想一件事,越想越觉得不对。那年写婚书,你亲口跟我说过,写婚书的人让你回家背文。背给谁听?背完那文,谁最后说了一个“成”字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