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兰要看的，没等她去看。
那一夜她睡下，后半夜，梦里那个屋门口没来人。她睁眼躺到天亮，门口那一步，空了一夜。第二夜，还是空的。第三夜，梦整个没来。第四夜她躺下前跟秦守业说：她不来，比来还压人。来，我知道她要什么；不来，我不知道她这是不给了，还是攒着什么。
这话落地后的第五天，秦守业出了门。他跟家里说去镇上进货，天没亮走的。进货是顺带的，进完货，他没走回头路，拐上了另一条道。
那条道，他五年没走过了。是往当年写婚书那人住的方向去的。
那个村子在山根底下。他到的时候是晌午，村口的老槐树还在，树底下坐着俩老头下棋，看见他，扫了一眼，接着下。他问了一路，问到那处旧屋，五年了，屋还是那个屋，院墙上的草割过，窗纸换过新的。院门虚掩着。
他推门进去。院里坐着一个人，五十多岁，坐在一张旧桌后头，桌上摆着纸笔，正给一个后生写一封契。写完，收了钱，后生走了，院里就剩他们两个。
写婚书的人抬眼看了看他，认了一会儿，说：你。哪年那个事儿的。坐。
秦守业在旧桌旁的凳子上坐下了。他把怀里揣了五六年的原件掏出来，放在桌上，推过去。
他说：这婚书，能不能撤。
写婚书的人没有先答。他把那道红纸拿起来，就着日头，从头看到尾，看得很慢。看到末一笔，他把纸放平在桌上，摇了摇头。
他说：撤不了。
他说：烧出去的婚书，名分在阴间立了契。当年你抄的那一份，火烧透了，灰散了，那一道，就是递过去的。契立了，就是立了，撤不了，也改不了。阳间的纸好烧，阴间的契，没有回头这一说。你现在拿来的这份，是发还的底，它跟递过去那份是一母同胞，可管事的，是烧掉那份。底在你手里，契在她手里。
秦守业坐在那儿，手攥着。他说：一点路都没有？
写婚书的人说：路有一条。你先听我把话说全。
他说：你们这些来办事的，十有八个，把婚书当成了一句话。不是。婚书立的是名分，不是话。当年你在我这儿，背文，对字，落笔，落印，办的是名分，从头到尾，你没说过一句给活人听的话。你的媳妇在阳间，她从头到尾不知道有这么一桩事；你那头的人没了，她走的时候，也没从你嘴里听着一句囫囵话。名分立了，话是空的。
他说：阴间那本账上，你们两个名字挨着，那是名分，动不了。可这个名分，管多宽，账上没写。它管阴间，是定了的；它管不管到阳间来，账上没这一行，没人替你填。谁填？办这事的人，一句话，一个字，填上去就落死。她说要你媳妇叫她姐姐，这是她按着名分来讨的，名分立了，她讨得着；你媳妇不认，这是阳间的人不接阳间没立过的契。两头都没破规矩。卡在中间的，是话没说。你当年欠下的，不是一道纸，是一句话。
秦守业说：什么话。
写婚书的人看着他，说：这个我不替你想。五年前你在我这儿背文的时候，我心里就知道你有一句话没说出口。你背文背得那么熟，一字不差，眼却不抬。背文的人，眼不抬的，都是揣着话的。什么话，你自己知道。如今你把这桩事从头到尾跟你媳妇摊开了，摊开了还能坐在我这儿问撤，可见你媳妇不是不讲理的人。这桩事要了，只有一条走法：把那句没说的话，写下来，当面烧给她，把账认了，把话说清。名分收不回，她那头该有的，一样不少；可这个名分往阳间伸多长的手，由你这句话定。你那句话说到位了，她再要按名分管到你炕上来，就过界了，过界的事，阴间也不认。
秦守业在凳子上坐着，半天没动。院里静，桌上那张底，红纸在日头底下摊着。
他说：就写一句？
写婚书的人说：一个字都不能差。你写给阳间看的话，糊弄得过去；写给那边看的话，一个字虚的，那边都挑得出来。你写之前，想三天。想好了，来找我拿纸。纸有讲究，笔也有讲究，烧的地方，还是你当年烧的地方。日子我给你择。
他说着，把桌上那份原件推回来。推到秦守业手边，他把手压在纸上，没马上松开。
他说：还有一样，我得跟你说在前头。这话烧过去，她收不收，我怎么递、她怎么接，都是她的事，我不打包票。契是你们两个立的，话是你一个人欠的。你写的是还账，不是讨饶。这两样在纸上差一个字，分量差十里地。你想的时候，把这两样分开。
他把手从纸上抬起来。
秦守业把婚书拿起来，揣回怀里。他掏钱放在桌上，写婚书的人把钱推回来了，说：今天只说话，不办事。办事那天，再收。
秦守业出了那个院。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，棋还没下完，俩老头还在下。他在树底下站了一阵，把方才那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：撤不了，改不了；有一条路；那句话，一个字不能差；还账，不是讨饶。
往回走到半道，天擦黑了。他没直接回家，在岔路口站住了。当年烧纸的那块平地还在，地是硬的，边上的石头还码着。他站了一会儿，从怀里掏出婚书，又看了一遍那方印，印色红着。
他往家的方向走。走到院门口，院里的灯，卧房那盏还亮着。他在门口站住，隔着院墙看那点黄，心里把要跟玉兰说的话理了个头。理完了，他推门进去，先把一句撂在了院里，冲着那扇亮灯的窗：
我去问了。撤不了。可有一条路。
窗纸上的灯影动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