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纸上的灯影动了动,接着,门开了。
玉兰站在门口,手里还捏着没纳完的鞋底。她没问他去哪儿了,只把门敞着,让他进屋。
堂屋里,她把灯捻亮了一点,两人在桌边坐下。秦守业把白天那一趟,从头说给她听:名分在阴间立了契,撤不了,改不了;底在他手里,契在她手里。婚书立的是名分,不是话,话他没说,两头都没说。补一条路:把那句没说的话写下来,烧过去,账认了,话说清;这个名分管不管到阳间来,由那句话定。
玉兰听完,头一句问的是:什么话。
秦守业说:他不替我想。他说背文的时候,看得出我揣着话。什么话,我自己知道。
玉兰把鞋底搁在桌上,半天没言语。末了她问:这话烧过去,她要是不收呢。
秦守业说:他也不打包票。他说,契是你们两个立的,话是我一个人欠的。
玉兰说:那就还有一样你没问明白。办事的没有把丑话一次说完的。这一条路到底要走你身上多少东西,他没交代清楚,你也不知道。明天你再跑一趟。
第二天,秦守业又上了山根下那条道。这一回他没跟家里多解释,闺女上学去了,老太太在炕上眯着,他出门,说铺子里有点事。
到那处旧屋,院里没人,写婚书的人从屋里出来,手里端着一摞晒好的纸。看见他,把纸撂在桌上,说:你来得比我算的早一天。
秦守业说:我来拿纸。
写婚书的人坐下了,说:纸不能给你。我说了,你先想三天。你今天来,说明你还没想,是想来掂掂这纸有多沉。也好,我把沉的都给你摆出来,你想的时候,手里有数。
他说:头一样。那句话,得你自己写,自己念,自己烧。一个字都不能改,也不能假手他人。你要是拿不准笔墨,我教你怎么握,怎么落,可纸上走的每一个字,得是你自己的手。当年立契,文是我替你择的,字是你抄的,你的媳妇和你那头的人,一个字没沾过笔,这桩事办到今天这个地步,根子就在这儿。这回补话,不能再有一笔是别人的。
他说:话一出口,就收不回。纸上的字,落笔之前能改十遍;念出口那一遍,念出去就是出去了,一遍都不能错。错一个字,这趟就白走,规矩不认第二次。
秦守业坐在那儿听。写婚书的人接着说。
他说:还有一样,这一样是往后的。话烧过去,账认了,了的是名分伸到阳间那只手。可你欠她的,不止一句话。她那边的事,往后你得管。逢年过节,上坟,添土,这几十年你一次没去过。她娘家还有人,她哥在邻村,娶妻了,两个孩子,家里不宽裕,那边有事,你得搭手。这不是规矩,规矩管不着这个。这是你自己欠下的,你心里有数就有数。这两样事,从你烧话那天起,还到你自己走的那天。我给你择日子的时候,把这些都算进去了。你掂掂,掂得动,再来拿纸。
秦守业在旧桌旁坐着,两只手放在膝上。他掏钱,写婚书的人还是把钱推回来了,说:还是那句话,办事那天再收。你今天来,是问价的,问价不收钱。
他出了那个院,往回走。走到半道,在岔路口站住了。当年的平地还在,边上的石头还码着。他卷了一根烟,抽完了,又卷了一根。第二根抽到一半,他把自家的账在心里过了一遍:他今年三十六。他爹是六十一上没的,他爷爷是五十九。就算照他爹的数走,从明年起,年年清明,年年十月一,一年两趟坟,一趟两炷香;秀云她哥家在邻村,两家隔着五里地,往后那边盖房、嫁闺女、娶媳妇、老人躺下,一场一场,都得有他一份。他数到娶媳妇那一场,烟烧到了指头,烫了一下,他把烟头撂在地上踩灭了。
他把这几样从头又过了一遍,一样一样,都过了。过完,他把怀里那份原件压了压,起身回家。
到家是擦黑。饭做好了,一家子吃了。老太太歇下了,闺女睡了。堂屋里那盏灯点着,玉兰坐在灯底下,没做针线,等着。她早上那句话撂给他了,晚上这一趟的结果,她坐在灯底下收。
秦守业在桌边坐下,把白天那几条,一条一条说了:那句话,自己写,自己念,自己烧,一个字不能改,不能假手他人;一出口,收不回。说完了,他停了停,把末一条也说了。
他说:还有她那边的事,往后得我管。年年上坟添土。她娘家有事,我得搭手。写婚书的人说,这是欠下的。得还到我自己走的那天。
这一条说完,屋里静了很久。灯芯上的火苗立着,一动不动。玉兰两只手叠着搁在桌上,眼睛看着灯。她把“我自己走的那天”这六个字,在心里过了几遍,从今夜往后排:他还不到四十,往后这几十年,一年一年,一趟一趟,都得排进去。
末了,她开口了。她没说行,也没说不行,问的是一样具体的事。
她问:秀云的坟,在哪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