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问把秦守业问住了。他在灯底下坐着,半天,答了实话:不知道。这些年,我没打听过。
玉兰说:你连她的坟在哪儿都不知道,你谈什么还到走的那天。
她说完这句,没再往下说。她把针线笸箩收了,吹了堂屋的灯,两口子进屋躺下。这一夜,她那头翻身翻得少,睡得比前些天沉。秦守业睁着眼躺到后半夜,末了也睡着了。
第二天早上,他跟往常一样开铺子,补胎,进货。晌午,他关了铺门,去了趟村东头,找的是本村管红白事的老柜上,问秀云娘家那个村,还有没有人在。老柜上翻了半天帖子,说:她哥还在,前年他家嫁闺女,还来请过咱们这边的棚。人实在,日子过得紧。
秦守业把这些听完,没多坐,回铺子开了门。下午补了两条胎,收铺子收得比哪天都早。
回到家,太阳还没落。他没进堂屋,把烟笸箩揣上,搬了个小板凳,在院子当中坐下了。
夜里黑下来。老太太屋里熄了灯,闺女屋静了。卧房那盏灯亮了一阵,后来也熄了。院里就剩他一个人,东墙根的鸡上了窝,天上的星星出了大半。他抽着烟,把这两天的事,从头过。
他先过的是第一条路。照着婚书上的做:名分立着,她那头该有的都有,她讨那声姐姐,是照名分讨的,讨得着。这条路走得通,规矩挑不出毛病,那边也不欠他的。可走这条路的头一件事,是让炕上那个人开口。他把玉兰这些天的样子在心里过了一遍:话少了,人沉了,粥喝到碗底给他撂下两条路,白日里在灶房睁着眼看见人,夜里坐着不睡。然后,让她叫一声姐姐。他在心里试了试,试到一半,试不下去了。
他又过第二条路。赖掉:纸在他手里压着,底没烧,他往后不去岔路口,不写那句话,不上那趟坟,硬拖。拖过今年拖明年,拖到孩子大了,拖到自己也老了。可写婚书的人把这条路的底也交了:契在阴间立着,烧掉的那份递到了她手里。他赖,赖的是阳间这几十年清净,欠下的账一笔没动,他走之后,这笔账落在谁头上——落在炕上那个人头上,落在闺女头上。梦里的纸还夜夜递,递到他接不住的那天,就该轮着别人接了。
这两条路,他一条一条过完,烟抽了一根又一根。烟头在脚边上落了一小圈,火星一明一暗。他想过就认第一条,又想过就赖第二条,两样都在心里落过地,两样都没站住。鸡窝里头,鸡动了一下,又静了。
他接着想的,不是路,是两句旧话。
一句是写婚书的人那儿的:婚书立的是名分,不是话。名分,阴间立了契,他动不了;话,账上没写,没人替他填——反过来,也没人拦着他填。他填什么,往哪儿填,这笔笔,眼下在他自己手里。
另一句是玉兰撂在堂屋的:你要么把那个名分收了,要么把这门亲从头跟我说明白,我到底算你秦家哪一号人。
他把这两句对到一块儿,对了一阵。名分他收不了,是定的;可“说明白”那半截,她要的,他给得出。他想到了那句话,五年没说出口的那句;想到了怎么给这头一个说法,也想到了怎么给那头一个说法。这几样东西,在他心里头一回连成了一条线,从岔路口那堆灰,连到卧房那盏灯,连到山根下那张旧桌子。连完了,他在这条线上从头走了一遍,走到头,没有哪一站上,是非得把炕上那个人按着低头,也没有哪一站上,是把那头的人一笔抹掉。
烟抽完了。他抬眼看天,东边的天际,星星稀了,起了一层青灰。鸡叫了头一遍。
他把脚边那圈烟头用鞋底碾了,站起身,在院里立了一阵,等鸡叫第二遍。第二遍叫过,他把板凳搬回屋,走到卧房门口,门没关严。天光从窗纸上透进来一点了,屋里那头的人睡得正沉。
他在门口站了站,没进去,转身进了灶房,摸着黑烧水。水开的时候,天彻底放亮了。他从灶膛边上拿了两根烤过的馒头干,坐在灶墙跟前,就着热水吃了。
鸡叫第三遍,家里人要起了。他把怀里那份婚书掏出来,搁在膝上,就着灶火的光又看了一眼——两个名字,他在左边,她在右边。看完,他把纸折好,揣回怀里,冲着卧房的方向,开口说了一句话,声音不高,也不低,正好是能传到屋里那一头的分量。
他说:两条路,我都不走。我走第三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