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句话说出去，卧房里头没动静。秦守业在灶房门口站着听了一阵，屋里是匀的呼吸，人睡得沉。他把灶膛的火压了，水舀进暖壶，回堂屋坐下。
天大亮，家里人起了。老太太出来烧火做饭，闺女背上书包走了。玉兰起来，脸色跟往日一样，摆碗，盛粥。秦守业喝了两碗，比前几天多喝了半碗。老太太念叨了两句村里的闲事，说东头谁家的猪跑了，谁家闺女说了婆家。没人接话，她自己也就收了。
晌午他没关铺子。来了一条要补的胎，他补了，收了钱，来人推着车走。铺子里静下来，他把铺门掩上，坐在柜台后头，从怀里把那份婚书掏出来，摊在膝上。两个名字，他在左边，她在右边。落款那枚印还在，压着两个名字的下头。他看了一阵，把纸折好，揣回去。
主意是夜里定下的，这会儿他把主意从头再过一遍，过的是第三条。
头一样，婚书不撤。纸在他手里，底没烧，阴间立着契。他去撤，撤不动；赖，赖不掉。写婚书的人把前头两条路的底都交清了，照着婚书做，得让炕上的人低头；硬拖，账一分没动，往后落在别人头上。这两条他都在心里落过地，都没站住。剩下的这条，是不撤。她那头该有的名分，照旧有，一分不少。这是他欠下的，账认下。
第二样，把当年那句没说出口的话，写下来，当面烧给她。这话压了五年，墨点在纸上，叹气在耳朵边上，梦里的纸递了又递。写婚书的人交代得清楚：一个字不能改，不能假手旁人，他自己写，自己念，自己烧。纸笔有讲究，日子得山根下那个人来择，烧在当年的岔路口。话是欠的，还的也得是话，不是别的。烧过去她收不收，写婚书的人不打包票，这一层他也认了，收不收在她，还不还在他。
第三样，把话跟炕上那个人说死。这几日他在心里换过几种说法，绕着说的，先铺垫后说的，都比下去了。末剩下的是最直的那一种，一句是一句。
这三样数完，他没急着起身，又把里头的关节对了对。头一样认的是旧账，第二样还的是旧话，第三样立的是眼下的日子。三样不挨着，也不该拿谁去换谁。拿活人的日子抵死人的账，炕上那个人冤；拿死人那头的名分赖眼下的债，那头的人也冤。两头都冤的路，不是路。他在心里掂了掂，掂完，那口气反倒落了地。
后晌没什么生意。他铺了张包胎的旧纸，想试着把那句话先打个底稿。笔提起来，又搁下了。写婚书的人说过，那句话一出口就收不回。他不知道自己的笔合不合规矩，不知道自己的字算不算数，这些得先去山根下问明白。他把纸揉了，没落一个字。
擦黑前，他把要办的事排了个先后：头一趟去山根下，问纸笔，问日子；第二趟去邻村找她哥，问坟在哪儿。这两趟走完，才轮着跟玉兰说。跟她说的话，他已经在心里过了不下十遍，过了这十遍，那几句就定下了，跟木匠刻在木板上一样，再动不了。
太阳落了，他上了门板。上完最后一块，铺子里暗下来。他没点灯，在柜台后头站着，把要对两边说的话，先在嘴里过了一遍，声音压得只有自己听得见。
他说：婚书不撤。账，我认。
他说：你是我这辈子娶的媳妇。她是我欠下的人。我认我的账，你不欠她半分。
他说：欠的要还，日子也得过。这两样我都要，谁也不拿去抵谁。
三句说完，铺子里静着。他在黑地里站了一袋烟的工夫，把这几句话又从头听了一遍，听不出毛病。头一句是对那头说的，第二句是对炕上的人说的，第三句是对自己说的。三句各归各位，哪句也不多，哪句也不少。他把柜台上那张揉过的旧纸捡起来，展平，折了两折，塞进抽屉，落了锁。
他锁了铺门回家。到家时饭已经摆上，一家四口围着桌子吃饭。老太太说着村里谁家的事，闺女扒完饭回屋写作业去了。玉兰添饭、收碗，跟往常一样。秦守业吃了两碗，放下筷子，帮着把碗摞了。
夜里，老太太屋里的灯先熄了。秦守业坐在堂屋，等卧房那头的灯熄。他打算明儿一早先去山根下，问明白纸笔和日子，回来再把话跟她说。这话得当着面说，不能隔着门，也不能挑她正忙的时候。
卧房那头的灯没熄。玉兰没进卧房，她把针线笸箩端到堂屋的灯底下，坐下了，拿起一只没纳完的鞋底，纳了两针，停了。
她说：晌午后晌，我给你送饭去，铺子的门板上了。
秦守业坐在桌子那头，没接话。他把心里那几句定好的话往前提了提，等着。
玉兰又纳了一针，把针在头发里别了别，抬起头。
她说：你在里头说话来。我隔着板子，听见了三句。
